“不必介意,”张梦鲤招招手,然后把说话的男子叫到堂中站着,问他道,“你是何人?”
男子抱拳道:“在下曹正。不瞒大人,赵郎中乃是在下莫逆好友,今日闻得大人在此公审好友,便在衙外旁听。听到激动之处,难以克制情绪,故有此一问。如有冒犯,还请大人恕罪。”
赵铁勍拽了拽曹正衣角,小声道:“曹兄弟,这是赵某自己的事,你还是赶紧退下吧,不用管我。”
曹正又道:“赵兄何以这么说,若是昏官冤枉你。我曹正哪怕阁下这身家性命不顾,也要去京城告御状,为赵兄挽回清白。”
“好个金兰情义啊,”张梦鲤在堂上感慨道——二人同时抬头看向张公,“本官也希望赵铁勍是清白的,但是发生的事是不可能挽回的。”
曹正道:“既然大人如此说,那就请拿出证据来吧。”
“好,那本官就给你证据,来人啊!把寇彩莲的药罐搬上来。”
很快,一个衙役便抱着那个从香悦楼搬回来的黑乎乎的药罐走了进来。张梦鲤对赵铁勍道:“赵郎中,这个药罐正是寇彩莲死前熬药的罐子,既然你认为自己的药没有问题,你敢喝一口吗?”
“大人真会说笑,”赵铁勍眼神里透露出几分惊慌,却依然极力掩饰道,“这药已经放了两三个月了,即便无毒也不能喝了,大人岂不是故意刁难赵某。”
张梦鲤也不急,只喊了一声“常丙琨”。后者立马应了声“在”。张梦鲤又道:“昨天让你抓的鼠呢?”
“大人稍等,卑职立马去取。”说着常丙琨拨开人群出了衙门。
不一会儿,又转回来,手里提了一只竹笼,笼里正不停蹦跳着一只老鼠。张梦鲤让常丙琨将药罐里倒出一些药到笼里的水槽中。老鼠在笼里转了好几圈,似乎对水槽中的药并不感兴趣,直到后来不小心踏进了水槽,它这才用嘴轻轻点了点,可能是气味确实难闻,它并没有饮用药水。试验最终以失败告终。
这下倒使曹正替好友高兴了一把,他对张梦鲤道:“大人,既然你这证据没法证明,恐怕也不能定我赵兄有罪吧。”
赵铁勍也在心里暗自庆幸,凌鹤羽等人则为张梦鲤捏了一把汗。不料,张梦鲤思忖片刻后,便依然信心十足道:“不用着急,本官还有办法。”
曹正一愣,问道:“难道大人还有别的证据不成?”
张梦鲤抿嘴一笑:“那倒不必,证据依然还是这罐汤药,不过换一种试验方法罢了。既然老鼠不吃,那本官就找一个一定能吃下这药的东西。”
“大人的意思是?”
张梦鲤没有回答曹正,故意卖起关子来。他把常丙琨叫到跟前,悄声嘱咐了两句,只见常丙琨面带微笑,口中直道“明白,明白”说完便提着笼子退出衙门了。
随后,张梦鲤对众人颇有城府地一笑,道:“我已经派人去办了,很快就能证明这药到底有没有毒了。”
这回等了大概有一炷香时间,常丙琨终于从外赶了回来,不过这次手里端的是一个水盆。当众人看到盆里装着一尾鲫鱼时皆恍然大悟——张公要把汤药倒入水里用鱼来试药。
抱着药罐的衙役按照张公指示朝水盆里倒了一些药。果不其然,鲫鱼游着游着便翻了肚皮,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便彻底呜呼哀哉。此时证据确凿,也容不得赵铁勍抵赖了。就连一直替他说话的曹正也自知理亏没再多言。
张梦鲤让衙役撤走药罐和鱼盆后,质问赵铁勍道:“现在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说?”
赵铁勍此时气势全无,面如土色,心犹死水。沉默半晌后,突然哽泣起来,用微若蝇蚊的声音嗫嚅道:“大……大人,实非赵某心狠。这寇……寇彩莲饮错药虽说在下是有过,但在下也并非有意造成这等悲剧。更何况,要细论起来,罪责也不全在赵某人身上。但凡鸨母儿找一个能识点字懂点儿药理的人负责煎药,想也不至于让寇姑娘因此丧命啊!”
鸨母儿一听这话,心想:这分明是要把老娘拖下水啊,本来已经有三月牢狱之刑,若再扯上害人性命的罪责,那岂不是小命都难保了。一想到此,鸨母儿哪还沉得住气,连忙边磕头边带着哭腔道:“大人明鉴啊!这赵铁勍起初已经给过三付药,彩莲的病也日见转好。老妇怎会料到他会出这般大差错呢?”说着又恶狠狠地盯着赵铁勍道,“赵铁勍啊赵铁勍,亏我裘四妈那么信任你,临了你竟然跟老娘玩这花样!你天天装得跟个圣人似的,别人不知道老娘我也不知道吗?成天都暗示我给你送个姑娘去‘慰劳’你,还让我不要让你家里的黄脸婆知道。就这样,你还在大伙儿面前装什么谦谦君子啊?”
鸨母儿的这番揭底倒真让在场众人措手不及,围观的人群中都有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的。弄得赵铁勍脸一阵红一阵白,好不羞赧。就连站在一旁的好友曹正也觉面上无光,显得有些踧踖。
张梦鲤摇了摇头,向赵铁勍叹息一声道:“若是这样看来,你的为人也不过如此吧。你刚才说寇彩莲的死鸨母儿有连带责任,这话也不假,但本官已经就其他不法行为判她三月牢期了。至于你所言,主要罪责还是在你。如果当初你稍微负点责,把药确认好了再给鸨母儿,哪会今天这场事?至于刚才鸨母儿所言,不过是你个人的品性德行,本官暂管不着。但如果真如她所说,如此看来,你能做出连害两命的事也没什么稀奇的了。”
“大人放心,”鸨母儿赶紧见缝插针道,“老妇刚才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点虚言,他刚才没有反驳就证明老妇没有撒谎。”
赵铁勍听到此,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的事了,忙磕头如捣蒜,泣诉道:“大人明鉴,在下确实拿错药害了寇姑娘性命。但此并非某本意。虽不敢称‘不知者无罪’,但细论起来也罪不至死,望大人念在在下济世救人三十余载,于病痛折磨中解救数以万计之民的功德,予以在下从轻发落。赵某感恩不尽!”说罢屈腰俯首,长扣于地,极尽恳切之情。
然而,即使赵铁勍如泣如诉,令人生怜,但张梦鲤依旧面如冷铁,丝毫不为所动,反而大声控诉道:“赵铁勍!别再惺惺作态博取众人同情了。如果你只是不小心错害了寇彩莲,本官倒还真能念在你行医多年的份上,予以宽大处理。但你为了保全自己再次残杀朵小猜,就是罪无可恕,必将严惩不贷。”
赵铁勍还没来得及开口辩解,曹正先在一旁问道:“大人总说赵兄杀了什么朵小猜,这到底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朵小猜也不小心喝了汤药?”
曹正话音刚落,赵铁勍立马接道:“大人,我与朵小猜远日无冤,近日无仇,怎会加害于她?况且自去香悦楼给寇姑娘诊治后,就再也没有踏进过香悦楼的大门,又何来大人之前所言的结新仇一说。”
“你还在狡辩,”张梦鲤把案子上的药方一晃,“这就是揭穿你谎言的证据。”说着又对鸨母儿道,“裘素珍,寇彩莲毒发身亡时是谁最先发现尸体的。”
“回大人,”鸨母儿道,“是朵小猜最先发现的,后来听到她惊呼,老妇又第一个赶了过去。”
“这就对了,”张梦鲤向众人分析道,“事情的经过应该是这样的——寇彩莲当晚先遣自己的贴身丫鬟去休息了,屋子里就剩下她自己。后来她吃了沈彪送来的药后兴许是觉得药苦,于是便想起白天周卫南和柳羡卿送的点心。这个时候寇彩莲应该不会去特意选择吃谁的,所以她随机吃了几口周卫南送的糕点,然后便躺**休息。不料汤药的毒性很快就发作,最终连呼救都来不及就毙命了。这么一来,就牵扯出周卫南担心是自己糕点有毒从而收买鸨母儿捏造事实来脱罪的卑鄙行为。而鸨母儿又买通了赵铁勍,让他验了柳羡卿送的糕点,并指认其有砒霜剧毒,想以此把杀人嫌疑转嫁到一个无辜书生的头上。也是事有凑巧,寇彩莲死后赵铁勍按理是不会想到是自己造成的。但苟家仆人拿药回去后发现给错了药,第二天又跑到医馆来换。恐怕从那时起赵铁勍心里就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赵铁勍明白,自己绝对不能承认拿错了药,所以就任由安小顺怀疑对方是想白讹一付药去用。待到鸨母儿带着周卫南所托跑去医馆让他检验柳羡卿的糕点时,他自然乐得说其有毒,不仅脱了自己嫌疑,还白得一大笔贿金,两全其美之事,何乐而不为呢!——但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是亘古不变的至理,放在今天亦是如此。赵铁勍原以为自己拿错药的事只有天知地知,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朵小猜怀疑到他头上了,并且最终从汤药上证明了他就是寇彩莲毒亡的罪魁祸首!”
“大人,”曹正插进话来道,“在下有一疑问还望大人解答一二。”
“但说无妨。”张梦鲤同意道。
于是曹正质疑道:“既然当初赵郎中拿错的是药而非药方,为什么朵小猜偏偏就只怀疑到药身上,难道她有未卜先知的神通,还没查证就知道糕点一定没有问题?”
“问得好,不过却很好解释,”张梦鲤回道,“如果当初你们不嫁祸给柳羡卿的话兴许朵小猜还真以为是周卫南送的糕点有毒。但你们却无中生有把头号嫌疑人的帽子扣在了柳羡卿头上。朵小猜是寇彩莲最要好的妹妹,关于寇彩莲和柳羡卿的事她不可能不知道!当然也从寇彩莲口中知道了柳羡卿的为人。尽管朵小猜不可能百分百确定柳羡卿就是清白的,但从柳羡卿为人品行来看至少她可以怀疑你们有诬陷的成分。她只需要稍加证实一下,便可以知道自己的怀疑是否正确了。至于如何去证实这点其实也并不难,给寇彩莲负责熬药的沈彪说过,朵小猜曾拿过寇彩莲没吃完的药。现在想来不难推测,朵小猜定是把药拿去别处的医馆检验过,只要知道熬药的药材是什么,主治什么病,再打听一下附近谁家有如此病症的患者,很容易便能查到苟万财身上。这时候,赵铁勍给错药误害人命的罪行到此便算是落实了。——到这个时候还用得着去质疑糕点有没有问题吗?”
众人听此一说,无不点头称是。对于这个回答曹正也无话可说,只是想了想,又提问道:“大人分析得很精彩,但也只是解释了朵小猜为什么会怀疑赵郎中的问题。大人之前说赵兄杀了人,不知有何依据?又有实实在在的证据没有?”这次他提问的语气,其请教的成分明显高于此前的咄咄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