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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务所（第6页）

“不，诸位，”一个满面粉刺、头发卷曲并抹得油光光、身材瘦长的人（大概是侍仆）用轻蔑而随便的语调说，“让库普略·阿发拿西奇把他那首小曲唱给我们听听。喂，唱起来吧，库普略·阿发拿西奇!”

“对呀，对呀!”别的人接着说，“好一个亚历山德拉!——把库普略难倒了，没得说……唱吧，库普略!……亚历山德拉真是好样的!（仆人们为了要表示更亲昵，称呼男人的时候常用阴性词尾。）唱吧!”

“这里不是唱歌的地方，”库普略强硬地回答，“这里是主人的事务所。”

“这关你什么事?也许是你自己想当事务员吧!”孔斯坦丁带着粗野的笑声回答，“准是这样的!”

“一切都得听主人的。”那可怜的人说。

“瞧，瞧，他在打主意啦，瞧他这样子。呜!呜!啊!”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有的人还蹦跳起来。一个15岁模样的男孩子笑得最大声，他大概是仆役中的贵族的儿子。他穿着有黄铜纽扣的背心，戴着一条淡紫色的领带，肚子已经长得圆滚滚的了。

“喂，库普略，老实说，”尼古拉·叶列美奇显然是被逗得高兴了，洋洋得意地说，“当火夫不见得好吧?可能是很无聊的事呢?”

“得了吧，尼古拉·叶列美奇，”库普略说，“您如今的确是当上了我们的事务所主任，这的确没有话说，可是您也曾经不走运过，也曾经住过农家的屋子呢。”

“在我面前，你可得当心点儿，别太放肆啦，”胖子气愤地打断了他的话，“你这傻瓜，人家是在跟你开玩笑，你这傻瓜应该懂得；人家肯理睬你这傻瓜，你得感激才是。”

“我是随口讲讲的，尼古拉·叶列美奇，对不起……”

“随口讲讲，那还没有什么。”

门一下打开了，跑进一个小厮来。

“尼古拉·叶列美奇，女主人要你去一下。”

“谁在女主人那里?”他问这小厮。

“阿克西尼亚·尼基底希娜和一个从维涅甫来的商人。”

“我马上就去。喂，你们大家，”他用强硬的语调继续说，“最好和这新任的火夫一起走。万一那个德国人跑来，又要去告状了。”

胖子整了整自己的头发，用那几乎全被大衣袖子遮盖了的手捂着嘴巴咳嗽一声，扣好纽扣，迈着大步到女主人那里去了。过了没多久，这一群人和库普略也跟着出去了。留下来的只有我那老相识的值班员。他刚开始削羽毛笔，就坐在那里睡着了。几只蚊子立刻利用这个大好的机会，团团地围住了他的嘴巴。一只蚊子停在他的额上，端端正正地摆开了两只脚，慢慢地把它的刺全部扎进他的柔软的肉里去。先前那个火红头发而有络腮胡子的头又在门口出现了，张望了一会，便带着它那十分丑陋的身体走进事务所来。

“费玖希卡!喂，费玖希卡!老是睡觉!”那个人说。

值班员睁开眼睛，从椅子上站起来。

“尼古拉·叶列美奇到女主人那儿去了吗?”

“到女主人那儿去了，伐西里·尼古拉伊奇。”

“哦!哦!”我心想，“他就是会计主任。”

会计主任开始在房间里来来去去地走着。可是与其说他是来回地走，不如说是溜来溜去，样子像一只猫。他穿着一件肥大的、后襟极窄的、黑色的旧燕尾服；他的一只手搁在胸前，另一只手不断地去抓他那马毛做的又高又窄的领带，紧张地把头转来转去。他的靴子是山羊皮制的，走起路来很轻柔，没有嘎吱嘎吱的声音。

“今天雅古希金地主来找过您。”值班员又说。

“唔，来找过我?他说了些什么?”

“他说，他晚上到丘丘列夫那里去等您。他说，‘我有件事要同伐西里·尼古拉伊奇谈一谈’，他没有说到底是什么事。他说‘伐西里·尼古拉伊奇知道的’。”

“嗯!”会计主任回答，走到窗边。

“喂，尼古拉·叶列美奇在事务所里吗?”前室里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一个身材高大的人跨进门槛来，他显然正在发怒，他的脸长得不端正，但表情丰富，显得很大胆，服装很整洁。

“他不在这儿?”他迅速地环顾一下四周，这样问。

“尼古拉·叶列美奇在女主人那儿，”会计主任回答，“您有什么事吗，跟我说吧，巴维尔·安德列伊奇。您可以对我说……您要什么?”

“我要什么?你想知道我要什么?（会计主任很不自然地点点头。）我要教训教训他，这个无耻的大肚子，这个挑拨是非的卑鄙的家伙。……就为了他挑拨是非，我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巴维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了。

“您怎么啦，您怎么啦，巴维尔·安德列伊奇?安静些吧!……您怎么不难为情呀?您别忘了您说的是谁，巴维尔·安德列伊奇!”会计主任喃喃地说。

“说的是谁?他当上了事务所主任，关我什么事!嘿，没有什么可说的，怎么选用了这种人!简直可以说是把山羊放进了菜园子里!”

“算了，算了，巴维尔·安德列伊奇，算了吧!别提了……这些小事提它干什么呀?”

“哼，老狐狸，摇尾巴去了!……我要等他回来。”巴维尔怒气冲冲地说，拍了一下桌子。“啊。他的大驾光临了，”他向窗子外一瞧，接着这样说，“说谁谁就到，我们恭候着呢!”（他站起身来。）

尼古拉·叶列美奇走进事务所来。他喜形于色，但是一看见巴维尔，便显得有些慌张。

“你好，尼古拉·叶列美奇，”巴维尔慢慢地迎上前去，别有用意地说，“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