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会!”匹克威克先生说。
“是的;你一定注意到我今天对它们表现出的关心和不安了吧。我相信,就算有钱,那么好的衣服和那么好的帽子,买不到的,匹克威克先生。”
匹克威克先生对那套魅力无敌的衣服的幸运东家表示庆贺,恭喜他有那样的福分;彼得·麦格纳斯先生很明显有一阵儿沉浸在令人陶醉的沉思当中。
“她是一个十分可爱的人儿。”麦格纳斯说。
“哦?”匹克威克先生说。
“十分可爱,”麦格纳斯先生说,“十分。她住的一地方离这儿二十英里,匹克威克先生。据说她今天晚上和明天整个上午都会待在这儿,所以就跑来寻求机遇。我认为旅馆是十分适合于向一个独身女人求婚的,匹克威克先生。在旅途中,可能她更会感觉到自己处境的孤单。你认为呢,匹克威克先生?”
“我觉得这是非常合理的。”那位绅士答道。
“对不起,匹克威克先生,”彼得·麦格纳斯先生说,“但我出于天性感到十分好奇,你来这儿是为什么呢?”
“为一桩远没有那么让人高兴的事,先生。”匹克威克先生答道,他的脸色被回忆染红了。“我来这里,先生,是来揭穿一个人的背信弃义以及虚假欺诈,而我在过去对他的诚实与声誉给予了万分的信赖。”
“啊,”彼得·麦格纳斯说,“那是一件非常不快的事。是不是一位女士,我想?呃?滑头,匹克威克先生,滑头。对了,匹克威克先生,我不会刺探你的感情生活。这可是个不愉快的话题,先生,非常痛苦。别在意我,匹克威克先生,要是你想发泄你的感情的话。我明白被遗弃是何种滋味,先生:那类事情我都经历过三四次了。”
“你设想出我的悲哀状况并对我安慰,我对此万分感激,”匹克威克先生一边说,一边给手表上了发条并把它放在桌上,“但是——”
“不,不,”彼得·麦格纳斯先生说,“什么也别再说了:那是一个不愉快的话题。我懂,我懂。现在什么时间,匹克威克先生?”
“十二点多了。”
“哎呀,该睡觉了。这样坐着一定不行的。我明天会脸色苍白的,匹克威克先生。”
一想到这样的灾难,彼得·麦格纳斯先生便立刻打铃召来侍寝女仆;条纹包、红包、皮帽盒和那个棕色纸包被搬到了他的卧室,于是他跟随一支烛台上了漆的蜡烛到旅馆的一头睡觉去了,此刻匹克威克先生带着另一个上了漆的烛台,走过一条不知拐了多少次弯的过道,被带至旅馆的另一头。
“这是您的房间,先生。”侍寝女仆鞠躬道。
“不错,”匹克威克先生一边答道,一边扫视房间。这是一个比较宽敞的铺有两张床的房间,燃着一个火炉;大致来说它看上去够舒适的了,比匹克威克先生依照大自马旅馆配备短缺的情况所想象的要好不少了。
“另一张床空着吧,。”匹克威克先生说。
“噢,是空着,先生。”
“不错。告诉我的仆人明早八点半给我打一些热水来,还有,告诉他今晚可以去休息了。”
“是,先生。”在向匹克威克先生说过晚安之后,侍寝女仆就离开了,留下他一人待着。
匹克威克先生坐在火炉前的一张椅子里,陷入了无限的遐想之中。他开始是想到他的朋友们,不清楚他们什么时候来和他见面;然后他的思绪转到了玛莎·巴德尔太太身上;而在那位太太身上它又不知不觉地游离到了道森和福格阴暗的办公室。从道森和福格那里它离题了,拐到了那个古怪的诉讼当事人的故事的核心部分;接着它又折向伊普斯威奇的大白马旅馆,确信使匹克威克先生相信他就要睡着了。随后他打起精神,开始脱衣服,但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想起他把表落在了楼下的桌子上。
这只表是匹克威克先生十分钟爱之物,他把它揣在背心下面游历社会,其年岁之久我们甚至无法确定。要不是它在枕头下面滴答作响,或是安然躺在他脑袋上方的表袋里,否则他是铁定不可能入睡的——匹克威克先生压根没想过会有这种事情发生。由于夜已很深他不愿三更半夜地打铃唤人,于是他把才脱下的外衣穿上,拿起那个上了漆的烛台轻手轻脚地朝楼下走去。
匹克威克先生走下的楼梯越多,好像楼梯越没完没了,而且一而再,再而三,在他进入一条什么狭窄的过道,正要庆幸自己走到了底层时,又一段楼梯又在他瞪的圆圆的眼睛前面出现了。走到尽头时他到达一个石头大厅,他回忆起那是他踏进旅馆时看到过的。他一条过道接一条过道地摸索,一个房间接一个房间地偷偷搜寻,当他因绝望而正打算放弃寻找的瞬间,他终于推开了他在那里泡了一夜的那个房间的门,并发现他那落下的财产就在桌上。
匹克威克先生高兴地抓起了那块表,接着就开始摸索着回他的卧房。要是说他下楼的历程是困难重重、毫无把握的,那么返回的路就愈加令人茫然、无法应对的了。一排又一排的房门向各个张着,门口装饰着许多形状、质地和型号各异的靴子。有十一二次他缓缓转动像他的卧房的房间的门把手,里面有人粗鲁地吼道:“见鬼,谁呀?”或者,“干什么?”使得他立马踮着脚悄悄走开,敏捷得出人意料。正当他濒于绝望的那一刻,一扇敞开的房门捡起了他的目光。他向里面窥视。终于找到了!那两张床就在那儿,他对它们的位置是历历在目。而且那个火炉还在燃着哩。他那支开始拿到时就不长的蜡烛早就消耗得所剩无几,在他穿过带起的一阵阵风中摇摇欲熄,而就在他把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它真的在烛孔里熄掉了。“不打紧,”匹克威克先生说,“只要有炉火我就能脱衣服。”
两张床各自摆放在门的两边;各自靠里的一边都有分别一条小过道,过道尽头分别有一张带灯芯草垫子的恰巧可坐一个人的椅子,那是为了方便他或她自愎从那一边下床用的。在小心地扎好了靠外面那一边的床幔之后,匹克威克先生在那张灯芯草垫的椅子上坐下,悠然地解开鞋子和绑腿,脱下并且叠好外衣、背心和领巾,缓缓戴上他那顶有流苏的睡帽,并且把一直缀在他这件衣物下面的带子在下巴下面扎好,这样就把帽子死死地戴在了脑袋上。就在这时候,他想到了他刚才迷路的状况是如此荒唐可笑。他在灯芯草垫椅子里往后一仰,高兴地一个人暗笑起来,他的笑是那么惬意,那一个心智健全的人,假如看到那些在睡帽下闪耀的使他和蔼的脸庞变得宽阔的微笑,都一定会感到无比愉悦的。
“真是太有趣,”匹克威克先生默默的说,他的睡帽的带子就快要因笑而绷断了。“真是有意思透了,我竟在这样一个地方迷了路,在那些楼梯摸来摸去,真是从没听说的希罕事啊。滑稽,滑稽,太滑稽了。”至此,匹克威克先生又一回暗笑起来——比先前愈发厉害了,而且他正打算趁着兴致最高的时候接着脱衣服,但就在这刻,一件极其出乎意料的事绊住了他;那就是,有一个什么人端着蜡烛走进房间,关上门后就走到了梳妆桌边,随乎蜡烛放到了桌上。
堆积在匹克威克先生脸上的微笑,一瞬间就在无限惊讶的神情中消失了。不管那是谁,那个人进来得那么突然,那么没征兆,使得匹克威克先生压根就顾不上喊一声或表示不赞成。那是谁呢?难道是强盗吗?或者是某个身怀鬼胎的人看见他拿着一块好看的表走上楼来吧。他该如何应付呢?
绝无仅有的能让匹克威克先生看一眼那个神秘的来访者而本人又最不可能被对方发现的危险的方式,是爬进**去,从床幔之间窥视一下对面的事态。于是他中了这种方法。他用手谨慎地把两扇床幔掩在一起,只留下让他的脸和帽子能够露出来的空隙,接着戴上眼镜,鼓足勇气,伸出脑袋朝外面窥视过去。
匹克威克先生几乎因恐慌和惊骇晕过去。梳妆镜前面站着一位中年女士,头上戴着黄色卷发纸,正在忙着梳理女士们称之为“后发”的脑后的头发。无论这位没有觉察出了状况的中年女士是怎么进来的,十分明显的一点是,她是计划要在这里过夜了;因为她带来了一盏罩着罩子的灯草灯,并且出于可靠的预防火灾的小心,把灯放进了地板上的一个盆子里,灯在盆子里发着微弱的亮光,像是一片分外小的水域里的一座非常大的灯塔。
“我的天啦,”匹克威克先生暗中寻思,“多么恐怖的事呀!”
“哼!”那位女士口中挤出这么个字;匹克威克先生的脑袋像自动装置一般立马缩了回去。
“再没经历过比这更恐怖的事了,”可怜的匹克威克先生寻思,冷汗随后一滴接一滴地浸润了他的睡帽。“从没经历过。太恐怖了。”
要拒绝那种想看看随后会发生什么的迫切欲望是办不到的。紧接着匹克威克先生的脑袋又一回探了出去。眼前的状况更不妙了。那位中年妇女已梳完头发,用一顶有小褶边的薄纱睡帽把它细致地包扎好了;这时候她正盯着炉火在思来想去哩。
“形势正越来越不妙,”匹克威克先生在心中暗想着,“我不能让形势就这么发展下去。从那位女士忘我的样子来看,绝对是我走错了房间。要是我出声,她会受惊而惊动全旅馆的人;但要是我留在这里,那结局会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