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气人,我们三个睡得本是不错,”牧师说,看了看那三床用毯子卷起来的肮脏的床垫——它们白天里占据着房间的一角,形成一条类似搁板的东西,上面放着裂了缝的旧脸盆、大口水罐和肥皂盘,它们是常见的那种黄色陶器,上面各有一朵蓝花。
马丁先生更加强烈地表达了同样的观点;辛普森呢,大骂起来,然后就挽起袖子开始洗菜做饭了。
而匹克威克先生一直在观察那个破旧不堪、浊气刺鼻的房间。那里丝毫没有帷幕和窗帘的影子,甚至连壁橱都没有一个。不过,虽然没有什么正经东西,但面包渣、奶酪片、湿手巾、肉屑、衣物、残破的陶器、缺嘴的风箱和缺叉的烤叉还是有的,它们零乱地散布在三个懒惰的男人共同起居和睡觉的小房间里,真是惨不忍睹。
“我想还是有路可走,”沉默了很久之后,屠夫说,“你准备破费点什么呢?”
“请原谅,”匹克威克先生答道。“清明白说明。
“你愿破费一点吗?”屠夫说。“正规的同住费是两先令六便士。你愿出三先令吗?”
“——外加六便士,”做牧师的绅士说。
“好,没问题;不就每人多两个便士嘛,”马丁先生说。
“你说呢,呃?我们一个星期让你破费三先令六便士。没问题吧!”
“还要请一加仑啤酒,”辛普森先生附和说。
“要当场喝!”牧师说,“好!”
“我完全不懂这儿的原则,”匹克威克先生回答说,“因此我还是糊里糊涂。我能够住别的地方吗?不能的吧。”
听到这一提问,马丁先生带着极其惊讶的神情看了看他的两位朋友,随后三位绅士都各自用右手的大拇指朝左肩膀上方指了指。这个动作的含义用语言是难以形容的,以惯用语“得了吧”一言以蔽之也非常勉强无力,不过它若是同时由几个动作一致的女士或绅士做出,却能收到非常优雅而活泼的效果。
“能够!”马丁先生重复匹克威克先生的话,苦笑着。
“哎,我要是如此不懂人情世故,我会把我的帽子吃下去,以及扣子。”做牧师的绅士说。
“我也是,”那个喜欢热闹的人庄严地补充说。
来了这么一个下马威之后,三位同房者全部告知匹克威克先生,金钱在弗里特和在外面一样神通广大;无论他想要什么,它几乎马上就可以让他得到;假如他有钱,那么他只要表示愿意独住一间房,不出半个小时他就可以占有一间,而且设备齐全。
此后,大家就分手了,大家都十分欣慰;匹克威克先生重新返回看守值班室,那三位则去了咖啡室,以便花掉那个牧师凭自己的聪慧机灵与远见特意向他借的五先令。
“我早就料想到了!”在匹克威克先生表明了他返回的目的之后,洛克尔先生说道,不禁笑道。“我不是说过吗,内迪?”
那把万能小刀的哲学味十足的主人大嚷着认同。
“我早就知道你想要单间,祝贺你!”洛克尔先生说。“让我想想看。你需要些家具吧。你可以租我的?那好极了。”
“万分荣幸,”匹克威克先生答道。
“楼上的咖啡室组那儿有一个很不错的房间,那是属于大法院的一个犯人的。它一个星期要破费你一镑。我想你没什么意见吧?”
“是的没意见,”匹克威克先生说。
“那就跟我走吧,”洛克尔先生说,一边非常敏捷地拿起帽子。“五分钟之内解决。天哪!你当初何不真截了当地说呢?”
事情很快办妥了,那个大法院的犯人已经在那里住了很久,久得失去了朋友、财富、家庭和幸福,因而也得以独住一个牢房。不过,由于他经常吃不饱,吃尽了苦头,因此听了匹克威克先生想租房的提议后分外高兴;为了每周二十先令的租金,他乐意签订契约转让独自享用那个房间的权利。
匹克威克先生怀着痛苦的关切之情观察他。他是一个高大、枯瘦、的男子,穿着一件旧大衣和一双拖鞋,两颊深陷,目光里焦虑且痛苦。他的嘴唇没有血色,骨骼既突出又瘦削。囚禁和贫困的铁齿已经慢慢蚕食了他二十年之久。
“那么你怎么办,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同时把预付第一个星期的租金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
那人哆哆嗦嗦地把钱收起来,回答说他还不知道。
“恐怕,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把手轻轻地并且十分怜悯地放在他的手臂上。“恐怕你得到某个吵闹而又拥挤的地方去住了。那么,在你感到嘈杂的时候,或者你的朋友们来看望你的时候,请来这里吧。”
“朋友们!”那人打断说,声音在喉咙里格格作响。“假如我死了躺在世上最深的地洞底下,被螺丝钉钉住并焊死在我的棺材里,在这个监狱的地基下流着污水的黑暗而又污秽的阴沟里腐烂,我都不会比在这里更被人遗忘和无人理睬。我的灵魂已死,甚至没有得到他们给予那些灵魂要受到审判的人的怜悯。有人来看我!我的上帝呀!在这里我已从生命的黄金时代而逐步衰弱之时,当我奄奄一息时,不会有人举起手来说一句:‘他去了倒是一种福分。’”
他说话时很激动,容光焕发,而当他说完的时候,那种光彩也就消失了;他把枯萎的双手仓促而慌乱地合在一起拱了拱,然后就拖着脚步出了房间。
“蛮犟的,”洛克尔先生说,苦笑着。“啊!他们就像大象。它们随时都会野性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