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克尔先生开始布置房间,不一会儿房里就有了一块地毯、六把椅子、一张桌子、一张沙发床、一把茶壶和各种小物品,租金较便宜,每星期二十七先令六便士。
“现在,还有另外的什么事要我们帮忙吗?”洛克尔先生问道,一边非常满意地环顾四周,一边心情愉悦地把第一周的租金握在手里,弄出丁丁当当的声音。
“噢,是的,”匹克威克先生说,他早已思考片刻。“这里有没有什么仆人呢?”
“去监狱外面,是吗?”洛克尔先生问道。
“是的。我是说可以自由到监狱外面的人。不是囚犯。”
“没错,有的,”洛克尔说。“有一个不幸的家伙,他有一个在穷人部的朋友,对此种活乐此不疲他一直在打零工,都两个月了。我去叫他来如何?”
“请吧,”匹克威克先生答道。“等一下。穷人部?我倒是想去看看。我要亲自去找他。”
债务人监狱穷人部,名副其实,所关押的是负债人中最贫穷、最卑贱的阶层。一个被发配到穷人部的囚犯不用付租金或同房费。他的费用在入狱和出狱时要折减,他有权利得到一份少量的食物——这是利用少数慈善之士在遗嘱中捐赠的区区遗产提供的。直到最近几年之前,弗里特监狱的围墙之后还有一种铁笼子,其中站着一个十分饥饿的男人,他时不时地摇一个钱箱,声嘶力竭地叫唤:“行行好吧,记住贫困的负债人。”这个钱箱假如有任何收入,就由那些贫困的囚犯分享;而这个卑贱的活儿则是由穷人部的人轮流执行的。
虽然这一习俗现已废除,现在笼子已用板子封死,但那些不幸的人的悲苦与穷困却丝毫不减。我们不再允许他们在监狱的大门口向过路人乞求慈善与同情;但为了赢得后代的尊崇和称赞,我们对我们的法律全部保留,这一公正和健全的法律规定了对强壮的重罪犯要提供生活必需品,而不名一文的负债人却让其自生自灭。这不是凭空捏造的。要不是得到狱中难友的救济的话,在各个债务人监狱里,每个星期都必定有一些人会在贫困的折磨下不可避免地死去。
匹克威克先生走上洛克尔先生把他带到其脚下的狭窄的楼梯,逐渐达到激动的顶点;他因对这一问题的思考而变得那么激奋,以至于当他冲进自已的房间时,他还弄不清他自己的处境及地位。
房间的外观使他马上回过神来;但是当他把目光投向俯身在积满灰尘的火炉上方的一个男子时,他吃惊得丢掉帽子,立即因惊讶而在原地愣住了,根本动弹不得。
衣服破烂,没有外衣,普通的自棉布衬衫已变黄而且破烂不堪,头发贴在脸上,面部狰狞,因饥饿而缩成了一团,这位正是艾尔弗雷德·金格尔先生,他单手托腮,呆呆地望着炉火上,整个儿是一副贫困且落魄的潦倒样子!
他的旁边,无精打采地靠着墙站着的是一个农村硬汉,正在用一根破损的猎鞭轻轻敲打装饰他的右脚的高统靴,而他的左脚却伸在一只旧拖鞋里。马、狗和酒把他吸引到这里,糊里糊涂的。那只孤单的靴子上有一个生锈的马刺,他不时把靴子踢向空中,同时用靴子痛快地抽它一下,嘴里还咕哝出猎人催马的声音。这时候他正在想象他骑着马驰骋呢。可怜的家伙!他骑着价值不匪马群中最快的马参加马赛,其速度也从来不及他在以弗里特为终点的路上狂奔的速度的一半啊。
在房间的另一头,有一个老汉坐在一个木箱子上,他眼睛盯着地板,脸上呈现着最深重、最无奈的绝望表情。一个小女孩——他的小孙女——依偎在他身旁,正绞尽脑汁吸引他的注意力;但老汉对她不搭不理。那对他来说曾经是音乐的嗓音,那对他来说曾经是光明的眼睛,现在对他已无济于事。他的四肢因患病而在颤抖着,麻痹已侵蚀他的心。
房间里还有两三个人,正在喧闹地交谈。还有一个瘦削而又憔悴的女人——一个囚犯的妻子,正在非常关切地给一株已枯萎的植物的残枝浇水,那必定是徒然的——这也许是她去那里要尽的义务的具体的表现吧。
这些便是匹克威克先生环顾四周时所看到的。一个人跌跌撞撞匆匆进屋的声音惊动了他。看到了那个新来的人;尽管那人衣衫破烂,破旧不堪,他还是看出了所熟悉的约伯·特洛特尔先生的相貌。
“匹克威克先生!”约伯大声惊声嚷道。
“啊?”金格尔说,从座位上惊跳起来。“先生!——对呀——怪地方——稀奇事——我活该——真活该。”金格尔先生把双手重新插回他裤子的口袋,下巴耷拉在胸口,颓然坐回椅子里。
匹克威克先生很是怜悯那两个人。金格尔朝约伯带进来的一小块生的羊腰肉投去的不由自主的迫切目光,对他们的落魄处境进行了深刻的阐释。
匹克威克先生地看着金格尔,说:
“我想单独和你谈谈。出来一会儿可以吗?”
“当然,”金格尔说,连忙站了起来。“不能走远——斯派克公园——园地漂亮——浪漫但不大——对公众开放——家总在镇上——管家小心得要命。”
“你没有穿外套,”随手关上门并走向楼梯口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说。
“呃?”金格尔说。“当铺——大家合睦——汤姆大叔——没办法——得吃呀。天生的欲望——等等。”
“怎么啦?”
“没了,我亲爱的先生——最后一件外衣——没办法。靠一双靴子活命——撑了两星期。绸布伞——象牙柄——一星期——名誉担保——问约伯——他晓得。”
“靠一双靴子和一把象牙柄绸布伞活三个星期!”匹克威克先生吃惊地叫道,他只听说过海难中有这种事,或者只是在康斯特布尔的画集里才能发现。
“真的,”金格尔说,一边点头。“当铺在这里——小数目——根本不值一提——全是流氓。”
“噢,”匹克威克先生恍然大悟地说。“我明白了。你把自己的衣服当掉而为了生计。”
“所有东西——还有约伯的——所有衬衫都没了——省得洗。不久一分钟都没了——躺在**——饿——死——验尸——小太平间——日常必需品——不声张——陪审团的绅士们——看守的手艺人——安排精妙——自然死亡——验尸官的命令——贫民收容所的葬礼——彻底完蛋——落幕。”
金格尔以他惯常的滔滔不绝地憧憬其恐怖的将来,脸部因强装微笑而抽搐了好几次。匹克威克先生很容易觉察出他的满不在乎是故意给他看,于是不无和蔼地正视他的脸,看见他的眼睛泛着泪花。
“好心人,”金格尔说,抓紧他的手,把头扭向一边。“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孩子气的哭——不由自主——发高烧——挨饿。都是活该——不过也苦够了。”他再也无法强装欢颜了,也许正是由于强行装模作样而使得结果适得其反吧,这个沮丧的江湖戏子颓然坐在楼梯上,用双手捂住脸,哭得像人孩子。
“放松一下,”匹克威克先生含情默默地说,“等了解了全部情况之后,我们从长计议。喂,约伯。那家伙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