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染色的棉布是小裁缝誊写悼词的载体,悼词是诗人的。某年某月的某日,棉布右上角标注着诗人的祭日。就在这一天里,她会守时地举行一场小小的追悼会,除了她之外还有作为看客的石头围墙篱笆和大树,显得并不寂寥。
她肃然地伫立着,念完长串的悼词,带上诗人的口气,带上诗人死前写下它们时的情绪。
他是要让他的文字们都牢牢记住他。他是要让其他无关的人们都遗忘他。
他是要洁净的爱情,同他的诗歌们永生在一起。
就如同诗人的左耳和右耳的爱情。分隔两岸的爱情,无法连体的爱情,愤怒的爱情。
诗人左耳就如同月亮一般地忠诚。
小裁缝虔诚地缅怀他,同时缅怀女人。穿石榴装束的女人。小裁缝在念诗人悼词的时候又记起了女人坠地前嘴角的唇线。一种令人费解的弧形,上下迸跳。
也许女人是感激她的。还是憎恨她,还是鄙视还是厌恶。
这种隐忍的表情,小裁缝一辈子都猜不透。于是她怀着它询问诗人,在诗人死之前的一个夜里。
诗人左耳燃起一支烟又把它掐灭。他说善良的姑娘,你并未找到一条出路。
小裁缝此时泪流满面。女人胸口的火焰朝她灼灼地逼来,她看见树林深处的一把猎枪正和女人一齐追赶着她。她无路可逃。诗人将她的手心摁进一个圈内。他要她睁开眼看着这一团火。
看着它灼伤你的面容、你的躯体、你的背向两极无法再回头的灵魂。
你的虚妄和你的急迫。你的忏悔和恐惧。
看着它们弥合。留下绦样的灰烬。
九
诗人左耳只能引渡这个矛盾的姑娘。他在这里摁灭了烟头,一盏小火星闪出来与黑夜忙着调情,无暇顾及小裁缝的存在。
然而小裁缝在诗人死后仍旧在这里,外头的战乱波及到了小镇,有善良的邮递员打从这儿经过发现了小裁缝和她依旧新鲜的屋子,他想他该告诉这个女孩,这里马上会进行一场残酷的战争,人们都逃去了远方,只有极少数的还未迁徒,你得快点儿啊,士兵包围得很快呢。
小裁缝向邮递员点点头,门口的向日葵花恰洒完水,她态度温和地应和他,邮递员并没有像其他人一般,用自夸的眼神投射在小裁缝的屋子里,他不使她厌恶。邮递员让小裁缝的这个早上心情好起来。
这天正午的时候,小裁缝感到脚下的什么东西在加速变细。以一种奔跑的速度,引诱她掉进一泓深潭中去。
小裁缝明了,钢丝已变得聪明起来,女人的身影逐渐模糊了。她发现她只能看见:
她自己细细的脖子与略显大的头。
聪明的钢丝学会不再纠缠,它们依旧勾结,却稀疏地散开,面对面,胜利地张望。
这个女人到底掉下去没有。这真是一场非常出彩的表演,当小裁缝不慎跌落的时候,所有看客都会亢奋到了极致。
而功劳是钢丝的,它们将会因怙恶不悛而声名远扬。这是它们的目标。
十
窗外的士兵多了一倍,小裁缝此时才考虑关于逃亡的事。
部队包围了小镇,这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满屋子的上衣,满箱子的碎布,满怀殷切的剪刀。她额前重重的刘海。
小裁缝可以拖起箱子从这里冲出去,诗人的声音响起来:你得寻找一条出路。
与此同时,小镇上最后一家紧闭的屋子被急促地敲响,主人一动不动地正襟坐在椅子上,学着诗人的样子。她燃起一根烟,然后用食指肚和拇指将它掐灭。
小裁缝依旧姿势良好地坐着,敲门声此起彼伏。
看吧看吧,火车已整装待发。
连钢丝都,宁要生存不要不朽。
小裁缝被他们各自嘲笑。来不及休息的敲门声因为迫切而涨红了脖子。抑或因为好奇而注视着逆个女人的表情,它幸灾乐祸地想,这时候这时候她的狼狈一定昭然若揭。她一定捉襟见肘。嘿嘿。
十一
小裁缝掉下去了。
钢丝却自毁般地搅在一起。
他们面前奔来了一条康庄大道。
特别的想象力,营造出一个奇异的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