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要喝酒;可是大家却喊道:“节后喝酒了!节后喝酒了!”她有点不好意思了,笑了笑,把那只长颈杯子又放回到桌上。
这顿晚饭的结局,是以欢喜的气氛结束的,节王对于节后表示热衷和殷勤。后来喝过甜味烧酒之后,赛特豪就说:“佣人要收拾桌子了,能够令我们舒展一些。要是不下雨,我们可以到露台上坐一会儿。”即使此时天已黑了。他却很想向来宾指出房子前面的远景。
打开了那两扇玻璃门。一阵带潮气的微风进来了。
外面的气候温和,正是四月里的气候,大家都跨过了那条分隔饭厅和露台的门槛。除了一片罩在这座大城市上的模糊微光,仿佛是画在神像顶上的光圈一样的光,其它的他们是什么也看不见的。这种光明仿佛间或也有强烈一些的地方,于是赛特豪开始给他说明:“仔细看吧,那边,就是人间的伊甸园在那里发光。这边就是各城基大街连成的路线!看上去清清楚楚。白天。这儿的风景真好极了。您要是去旅行,只算空跑,无论在哪儿,您也不会看到比这儿再好一些的。”
劳雷斯正在那铁栏杆上支起胳膊伴着丽丝,忽然有一种惆怅充斥在心头,在那里愣愣地盯着天空出神。沙尔罗特小姐因为害怕潮气仍然回到了饭厅。赛特豪还在那里高谈阔论着,伸起胳膊指点荣军院在那边,德罗伽兑罗宫在这边,星辰凯旋门又在那边。
劳雷斯低声问:“您,丽丝小姐,您是否喜从高空眺望巴黎?”
她好像被他的话语惊醒了,略略动弹了一下,回答道:“我?……对呀,尤其是在傍晚的时候,我想象所有的在那里的事,在我们眼前经过的人。在那些房屋里面有多少有福气的人和没福气的人!如果我们能够全部看见,那么真可以了解到许许多多事!”
他慢慢走到她身边,他们的身体紧紧得靠在一起:“在月光下,这里简直就是仙境?”
她喃喃地说:“我想很对。仿佛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一个人可以在屋顶上长久散步,是多么开心的事啊!”
所以他向她询问那些和她有关的趣味,她的爱好,她的娱乐的事了。她不紧不慢地回答他,好像是一个深思熟虑的,聪慧的有敏锐观察力的女子。他认为她不同凡响,而且想到如果能够把这个丰满且富有弹力的身体抱在怀中,并且能够如同用小口儿喝着上等的烧酒一般,去亲吻这片在灯光下闪出光彩的鲜润面庞儿边的耳颊,那就真的是神仙生活了。他觉得自己受到吸引了,受到**了,那阵如此贴近的女性触觉,那阵对于成熟的闺女肉体的渴想和那个少女的微妙**力,正吸引他,正**他。他很渴望在那里逗留几小时,几天,甚至是永远,永远地陪伴在她身边,让她感觉到,他被那种由她的接触而生的美感迷住了。而且心里渐渐滋生出一种如诗画般的感情,这座他面前在黑夜的灯光覆盖下的巴黎大城市划破了他寂静的心灵。巴黎的黑夜生活,巴黎的行乐和**的生活,是因灯光而有生气的。他感觉自己已经是这座城市的主人,可以随心所欲了;而且他觉得那肯定会异常舒心的,如果每晚可以在这露台上与她相约,并且是在这个大城市的顶上,在这个大城市所蕴涵的一切爱情之上,超过一切的庸俗满意和平凡欲望在这些星斗的近边,互相爱慕,互相接吻,互相拥抱。
赛特豪回屋去取他的烟斗,点着了又回到阳台上,并且说:“我知道您不抽烟,因此我也不拿纸烟给你了。在这儿美美地抽上一袋烟是再好没有的了。我个人,要是让我住在楼下,我还真有些不自在。我们本能够那么做,因为这栋房子,还有旁边的那两栋,都是归家姐管业的,在这上面她赚了很多。因为她买的时候并没有花她多少钱。”他说到这里,又转几客厅高声问到:“以前您买这儿的地皮,到底花了多少,沙尔罗特?”
于是那个老姑娘的尖声音传了出来。劳雷斯只听见一些断断续续的句子:“……在1863年……三十五个金法郎……之后才盖了……三栋房子……一个房地产商……最低价值五十万金法郎……”随后她得意洋洋的说个不停,谈起自己的家产。她历数她每一次的购买,别人以前替她拿过的主意,涨价的情形之类。
劳雷斯特别感兴趣,因此转过身躯对着里面,斜靠在露台栏杆上面。可这样他也听不太清楚客厅里的谈话声,所以连忙丢开了他那个青年女伴,到厅子里去听个明白;进去后,他坐在沙尔罗特小姐身边,长久地和她谈到那些势在可加的租金,还有购置产业或地皮所能得到的利润。
直到深夜他才离开,还说以后还会再来打扰。
不久之后,部里的人员只谈雅各—西特尔·劳雷斯和西莱思蒂—爱丽丝·赛特豪的婚姻了。
三
年轻的夫妇住的地方,不但同赛特豪两姐弟所住的房子在同一层楼上,并且款式也相同,原来那里是租给别人的,现在房客走了,自然而然成为了这对新夫妇的住所。
但是还有一件事情,不民困扰着劳雷斯:那位姑母无论怎么劝说也不肯用确定的字据来保证她日后留给丽丝的遗产。但她说此事不用担心,因为遗嘱早就准备妥当,并且保存在公证人俊人老师的事务所里,另外她还说到她的财产将来全部都留给她的侄女,仅仅只保留了一个条件。至于那个条件是怎样的,她却不肯透露,而且还满脸笑容地承诺,说条件是易于履行的。
在这个老的女教友的坚决态度和这些说明之前,劳雷斯终归认为不太妥当,但是那个青年女子的身影已经在他心底扎下了根,他的欲望战胜了他的顾虑,因此他在赛特豪的坚持努力之下投降了。
如今他是幸福的了,虽然始终有一个困扰萦绕在心头。而且他真爱那个丝毫没有让他失望的妻子。他的生活是过得安宁而又单调的了。有家男子的新处境,慢慢地就成为了习惯,之后他继续显出像以前一样的精明能干。
一年过去了,又到了元旦。他竟没有得到那个在他看来是囊中之物的晋级优待,这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只有查德和墨菲晋了级,而柏得士秘密地告诉赛特豪,说是他决定在某一天傍晚下班的时候,要当着大众在大门对面好好地揍这两个同事一顿。但事实上他过后就忘记了。
之后的某一天早上,在他的同事们都没有到部的时候,他果然去敲这位专制者的门。
一道尖锐的声音喊道:“请进来!”他进去了。
房旅加德先生坐在一张堆满着案卷的大型办公桌后面正写着什么,滚圆的身体上面顶着一个仿佛搁在那张吸墨纸垫上的大脑袋。当他看到是自己得意的下属,就说:“早安,劳雷斯;最近可好?”少年人连忙回答道:“早安,恩师,很好,您自己呢?”
科长放下手中的笔,然后就把自己的椅子旋过来,他的身躯紧束在一件价值不菲的黑色方襟大礼服里,似乎有点不太合体,同他那张宽大的靠背围椅比起来是这样的。一个荣誉军都尉章的鲜红色勋表,体积巨大,颜色鲜艳,佩戴在这个人的身上,显得更加突出,正像一粒燃烧透红的煤在他那个被大脑袋压着的充满肥肉的胸口发光,脑袋特别大,整个人看上去就像蘑菇一样。
他的下颏有点尖,颊凹眼凸,那个宽大的额头上覆盖整齐的向后披开的白头发。
房旅加德先生说:“请坐,朋友,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同于其他的科员,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待在船上的舰长,显露出一种军人的粗硬态度,因为他把海军部当作一只大船,法国所有舰队的旗舰。
劳雷斯心中略受感动而面色略变灰白,他吞吞吐吐地说道:“恩师,我专意来请教您,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
“怎么可能呢?朋友,为什么你会这么说啊?”
“我因为今年我没有像往年一样晋级,觉得难以理解。恩师,我请求您原谅我的冒昧,一面还请您允许我说完我的理由。我知道自己凭借您的青睐,得过许多特殊的待遇和许多额外的收获。我也知道按照常规需要好几年才能晋级:可是却有一点还请您注意,我给科里做的工作,几乎是四倍于一个普通人员,办公的时间至少是两倍。如果有人把我种种努力的结果当作勤劳,却把今日的结果当作酬劳,相互比对之下,那么就肯定能够发现酬劳远不足于勤劳哪!”
这是他提前用心预备的他认为十分得体的话语。
惊讶不已的房旅加德先生寻思考着该如何回答他。他终于用一种略带冷落的语气说:“虽然在规定,科长和科员之间是不许议论这些事的,但是因为我对您的辛勤努力表示敬重,我很乐意答复您这一回。
劳雷斯羞愤交集地离开了。
晚上回到家里,他对他妻子很表不快。她一向都是高兴的,而且脾气也很好,但是有一点小脾气,有时候她真的想要一件东西那是绝不罢休的。在他眼中,她已经没有新婚初期的肉感趣味了,虽然他的欲望依旧是受着刺激并没有衰退;因为她仍旧如以前那般鲜润的和美貌,但是间或他会生出那种因为两性同居而生的近乎厌弃的幻灭。因为手头不富裕,所以生活中千千万万平凡的或者可笑的琐屑事情,平时没有留意的老旧装饰,已以过时的粗呢便袍,褪了色的旧浴衣,以及所有的在一个贫穷家庭里摆在面前的必要的日常工作,在他眼里都使得婚姻褪去了颜色,使那朵远远地引诱未婚夫妇的诗意之花逐渐调零。
沙尔罗特姑母也使他愁闷异常,因为她整天呆在家里;做什么她都要过问,都要干预,无论什么在她眼里都不好,因为大家都很怕得罪她,所以无论什么总极力忍耐,但是日积月累的怨怒却渐渐积累在心中。
她用她那种老婆子的拖沓步儿在他们家里进进出出;而且用她那种尖锐的声音厌烦地说:“你们要这样做;你们要那样做。”
到了他两夫妇独自相处的时候,劳雷斯气鼓鼓地说道:“你的姑母简直不像话,我,我不愿意再忍受。你可听见?我不愿意再忍受。”但丽丝平静地说到:“那我该如何做你才满意呢?”
他终于失去理智:“有这样一个家庭真令人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