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二次入学
第二天早晨,吃过饭,我又开始了学校生活。威克菲尔先生陪我来到我准备在那儿求学的地方——那是一个院落里的一幢庄严的建筑,笼罩着一种学术气氛,摆出一副文人学士的派头,在草坪上散步——把我介绍给我的新校长斯特朗博士。
依我看,斯特朗博士好像跟这所宅舍外面的铁栏杆和大铁门一样锈蚀斑驳;他正在图书室里(我是说,斯特朗博士正在他的图书室里),衣服穿得不太洁净,头发梳得齐整,他向我投来一束无神的目光,这让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匹老瞎马,他看着我,对我说很高兴见到我,并把手伸了过来;因为不见它做任何动作,所以我不知怎么办。
但是,在斯特朗博士附近,有位年轻女人坐着作活儿——他称呼她安妮,我想,肯定是他的女儿——是她帮我解脱了窘境。她给斯特朗先生穿上鞋子,给他扣起裹腿的扣子,这一切她都做得很高兴,又敏捷。她做完后,我们将要往教室里去的时候,威克菲尔先生告别了她,并称了她一声“斯特朗太太”,这使我感到非常奇怪;我心想,她到底是斯特朗博士的儿媳呢,还是斯特朗博士的太太呢,正在我猜想时,斯特朗博士无意中给了我答案。
“我说,威克菲尔,”我们走到走廊里,他停住脚步,说道,“你给贱内的表兄找到合适的营生了吗?”
“没有,”威克菲尔先生说。“还没有。”
“我盼望这事办快点办好,威克菲尔,”斯特朗博士说。“因为杰克·莫尔登这个人不但贫穷,而且懒惰。有时这两件坏事里还会变得更坏。沃茨博士怎么说的,”他看着我,脑袋摇晃着,说,“‘彼太懒惰兮,无所事事。’”
“唉,博士啊,”威克菲尔先生回答说,“假如沃茨博士真的懂得人类,他就会换个同样符合事实的写法,你要相信我这句话,在世界上,那些忙忙碌碌的人做到的他们能做的一切坏事。在这世纪里,或在近两个世纪里,那些争权夺利最忙碌的人都做了些什么?都是些坏事?”
“我认为,杰克·莫尔登可能不会为争权夺利而忙碌。”斯特朗博士沉吟说道。
“也许他不会,”威克菲尔先生说道:“你这话让我想到正题上了,不过我先为刚才打岔向你道歉。对,我没有想出什么办法来安置杰克·莫尔登先生。我相信,”他说这活时有些犹豫,“我知你的动机,这样事情办起来就更不容易了。”
“我的动机,”斯特朗博士说,“就是给安妮的一位表兄找个合适的营生之地。”
“是啊,我懂你的意思,”威克菲尔先生说,“在国内,国外,都可以。”
“喔!”斯特朗博士回答,但他并不明白威克菲尔说那句话时语气加重了。“在国内,在国外。”
“这是你亲口说的呀,”威克菲尔先生说,“或在国外。”
“对,”斯特朗博士回答。“对。在国内,在国外,都可以。”
“都可以?没有选择吗?”威克菲尔先生问道。
“没有选择。”斯特朗博士回答。
“真的没有?”威克非尔先生惊异地说。
“真的。”
“就没有希望在国外,却不希望在国内的动机。”威克菲尔先生说。
“没有。”博士回答。
“那么,我相信你说的话,”威克菲尔先生说。“如果早知道你的建议,那我办这事就不费事了。”
斯特朗博士看一看他,马上笑了,这一笑,却给了我很大的勇气;因为他的笑颜温柔,使我这样一个青年学子感到十分亲切,从而自己也充满了希望。
教室是一个很大的厅堂,从教室向外看去,可以看见博士私人的居室。我们进教室的时候,有学生在那里读书,但见我们走进去,马上起立,向博士问候早安,看见我和威克菲尔先生,他们站着,没有马上落座。
“年轻的先生们,这位是新来的学生,”博士说道。“名叫特罗特乌德·考波菲尔。”
听了这话,一名班长离开座位,出来欢迎我。他把我的座位指给我,并把我向教师们作了介绍。他态度大方,有礼,假如说有什么解除了我的紧张、让我心安的话,那就是他这种态度了。
但是,对我来说,我和小学生们一样,置身这群学生中间,感到很陌生。我强烈地认识到,我所经历过的事他们不会了解,我的经历是跟我的年龄、外表和作为他们中间一员的身份不相同的,所以我认为,以一个小学生身份到这儿来,真是一场骗局。不管我在摩德斯通·格林拜货栈待的时间长短,经过了那段时间,我已不习惯玩儿的那些运动和游戏了,所以,就算现在玩儿,我肯定是笨手笨脚。我所学到的那点儿东西,都在从我身边溜走了,现在,他们考我,我却什么都不知道了,所以就把我安在最低一个班级。我肯定会为缺乏小学生的游戏技能和书本知识而苦恼,但想到我所知道的比不知道的更让我疏远他们,这让我无限惆怅。我心里想,万一他们知道我对皇家法庭监狱很了解,他们会怎么想呢?我的言谈举止如果泄露出来怎么办呢?如果学生中有人见过我衣衫褴缕,风尘仆仆地经过坎特伯雷,认出我来,那怎么办呢?不管什么时候,一见我的新同学向我走来,我便退缩了;放学,我便急忙离开学校,生怕当他们的关切和友好表示时,出言不当,露出马脚。
但是,威克菲尔先生那座老房子对我产生了很大影响,每当我叩门时,就马上觉得我的不安减少了。我坐在房间里读书,一直读到吃晚饭的时候(我们三点钟就放学回家了)才下楼去,怀着希望,认为自己是能成为一个好学生。
阿格尼丝在客厅里等她父亲,他在事务所里会客,脱不开身。她微笑着向我打招呼,问我是否喜欢那所学校。我对她说,还有点陌生,不过过段时间,我会特别喜欢这个学校的。
“你没上过学,”我说,“是吗?”
“哦,上过!我每天都上学。”
“啊,你的意思是说,在你自己家里上学吧?”
“爸爸不舍得让我出家门儿,”她回答我说,“你知道,他的管家就得待在他的家里嘛。”
“我敢说,他特别疼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