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特拉德尔斯
也许是由于克拉普太太的劝诫,也许并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斯凯特尔斯(九柱戏——译者注)这个字和特拉德尔斯的名字,读音有点相近,第二天我突然想起,我该去看望特拉德尔斯了。当天下午我就去看望我那位老同学了。
我发现,如果为特拉德尔斯思考,那条街并不像我想的那样可人心意。那地方的住户好像有种怪癖,喜欢把用不着的杂物扔到马路上,这样一来,臭气熏天,看上去也一片狼藉。那些弃物乱七八糟,因为我找特拉德尔斯的门牌号码时,就亲眼所见,破烂的程度各不相同。
这地方的整个气氛让我强烈地想到我跟米考伯先生一家人住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我来到门前,正赶上门为下午送牛奶的人打开,这种情况更加有力地让我想起米考伯先生和太太。
“喂,我说,”送奶人对一个女佣人说,“欠我的那笔小小的牛奶费,你跟主人说过没有?”
“喔,老爷说啦,他马上就办。”。
“因为,”送牛奶的接着说,仿佛并没听到那句回答他的话,由他的腔调判断,与其说是说给那个年轻女佣人听的,倒不如说是说给房子里的什么人听的——“因为那笔欠款拖得日子太长了,我怕拖没影了。喏,你知道,我可是拖不起啦!”送奶人说着,仍然冲着房子里喊,朝着过道里看。
年轻女用人的声音降低了,我从她嘴唇的动作判断,仿佛她又在说,欠款的事,马上办。
“你听我说,”送奶人恶狠狠地看着她,并托住她的下颏说,“你爱喝牛奶,是吗?”
“不错,我爱喝牛奶。”她回答说。
“很好,”送奶人说。“你明天就别打算喝了。明天你一滴牛奶都喝不上。”
我感觉,她见今天还有奶喝,就松了一口气。送奶人没好气地打开他的牛奶罐,往他家的盂子里倒进跟平常一样多的牛奶。他倒完了,便嘟嘟嚷囔地走开,又在第二家门前吆喝起来,好像怨气没消,吆喝声尖利刺耳。
“特拉德尔斯先生住在这儿吗?”我这时问道。
过道尽头传来一个神秘的声音,回答说,“是住在这儿。”
于是,那个女佣人便应声说,“是住在这儿。”
“他在家吗?”我问道。
又是那个神秘的声音作了回答,那个女佣人又像回音重复了一遍。听到这话,我便走进去。
我走上楼梯顶时——那座房子只有两层楼——特拉德尔斯正站在楼梯口上迎接我。他见了我,很高兴,把我迎进他的小房间。这间屋子在朝街的一面,虽然家具不多,但很整洁。据我所知,当我坐下来的时候,我什么也没看,却又一切尽在眼中,连他那只瓷墨水瓶上一幅教堂风景画也看见了——这也算是当年我跟米考伯先生住在一起的时候练就的一种功夫吧。
房间的一个角落不知放着什么东西,用白布幔遮盖着。我看不出那是什么。
“特拉德尔斯,”我落座后又同他握一握手,说道,“见到你,真高兴。”
“我见到你,也高兴极啦,考波菲尔,”他回答说。“能跟你见面,真的很高兴。这是因为上次在伊力巷与你相见,我就很高兴,我相信你也是如此,所以我给了你这个地址,而不给你我在法学会的地址。”
“哦,你在法学会有房间?”我问。
“是啊,”他回答。“我跟另外三个人合伙租了一套房间——为的是看起来像那么一回事——我们四个也就把那个录事给均分了。他一周花费我半个克朗呢。”
他解释时对我微微一笑,我想,从这微笑中我又看到他当年的秉性,随合的脾气,以及他过去不幸的遭遇。
“我一般不把这儿的地址告诉别人,考波菲尔,”特拉德尔斯说,“你知道,这不是我要顾面子。我是为找我的人着想,我怕他们讨厌到这种地方来。我这个人,正在世上艰苦跋涉,与困难拼搏,要是装出别的样子,那就可笑了。”
“听沃特布鲁克先生说,你在学法律?”我说。
“是啊,”特拉德尔斯说,“我是在学法律。其实,我拖了很长时间,才开始按规到庭。我从学徒到现在,有一段时间了,交纳一百镑的学费。真费劲儿呀!”
“特拉德尔斯,你知道我往这儿一坐,就会想起什么来了吗?”我问他。
“不知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