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坠入情网
直到阿格妮丝离开伦敦那天,我才又见到尤利亚·希普。我去驿站票房向她道别;他也在那儿,准备搭乘同一辆车回坎特伯雷。我看见他穿着桑椹色外套,带着一把大伞,猴子在车顶后边座位边儿上,我感到一种满足;阿格妮丝当然坐在车里面了。话说回来,在阿格妮丝面前我尽力装出跟他友好的样子,我这番努力得到这点儿报酬,也许是理所当然。在车窗前,正和在上次宴会上一样,他好似一只兀鹰在我们附近盘旋,没有一刻间歇;饱听我对阿格妮丝或阿格妮丝对我所说的每一个字。
他在火炉旁的那番表白,曾使我很不安,为此我反复考虑阿格妮丝说过的话:“我只做了我希望是正确的事。情知为了爸爸的安宁,必须做出这一牺牲,我就劝他这样做了。”为了她父亲的缘故,她会对任何牺牲都以同样的情感忍受,以同样的情感自持。从那以后,这一预兆便异常沉重地压在我心头。我明白她是多么爱她的父亲。我也明白她是怎样天性孝顺。我曾听她讲过,她承认自己是使父亲走上歧路的原因,自己感觉有负于父亲的厚爱,便热切地想报答。看到她跟那个赤发鬼之间,差距如此之大,我并未感到一点儿慰藉,因为正是在他们的差距之间,在她的无我和自私之间,潜藏着非常大的危险。不可置疑,他对这一切清清楚楚,以他那样的狡诈,早已认真盘算过了。
然而,我相信,未来这一种牺牲的前景一定会毁掉她的幸福;我也相信,由她的态度判断,这种阴影还没有投在她身上,因此没有觉察;我如果将这即将临头的灾难告诉她,势必会伤害她。因此,我和她分手的时候,并没作任何解释;她从车窗里向我挥手,冲我微笑;她那个附体的恶魔在车顶上扭动着身体好像他已经把她攫入魔爪胜利而归了。
我有好多日子忘不掉我跟他们告别时的情景。当我从她来信中知道她已平安到家的时候,我像送别她时一样地难过。不管何时,只要我一想什么,这情景就马上出现于眼前,我的苦恼也就开始倍增。我似乎没有一个晚上不梦到它,它变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就像我的脑袋和我本人不能分开一样。
我有充分的空闲来考虑我的种种疑虑;因为斯蒂尔福思来信说,他去了牛津,因此我不到民法博士协会去的时候,就是孤单一人了。我相信,在这段时间,我对斯蒂尔福思有了不信任的意思,虽然我写给他的信情笃意切,但总体说来,我为他这种时候不能到伦敦来而感到高兴。我猜想,我的这种心态是阿格妮丝对我的影响所致。
这期间,时光悄然流逝。我在斯潘娄一乔金斯事务所作了学徒。我从姨婆那里每月得到九十镑。我的房租期定为一年;尽管我仍然感觉长夜漫漫,寂寞难奈,但我能在没精打采状态下静下心,一个劲儿地喝着咖啡。我正式作学徒的那天,只给事务所各位同仁买了点三明治和雪利酒,晚上一人去看了一场戏,名叫《生客》,直看得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回家一照镜子,连自己都认不得了。在这一天,斯潘娄先生对我说,他本有意借此机会邀请我到他在诺乌德的家里作客,可是因女儿将从巴黎学成回来,家里的布置太乱,这次就免了。但他表示,等她归来后,他希望有幸招待我。于是我表示了谢意。
斯潘娄先生果然不食言。过了一个星期,他又提起约会之事,并且说,如果我肯赏光周六到他家里,呆到下周一,那他可太高兴了。我当然要说我很乐于打扰啦;他决定用他的四轮马车把我接去,再送我回来。
那一天来到时,连我的绒毯提包都成为拿薪俸的录事们景仰的对象,对于他们来说,诺乌德的那座宅邸是个神秘莫测的圣地。
那天我们在教议会上院审理了一起延期审理的案件——把一个在教区委员会上反对交纳修路捐的面包师逐出教会,虽然,我们仍判定他出教会六个星期,并课以无数罚金;然后,面包师的代诉人、法官、两造的辩护士(他们的关系都很密切)一同出城,斯潘娄先生和我也坐上四轮马车,驱车而去。
那辆四轮马车,异常漂亮;那两匹马,低头拱颈,抬腿奋蹄,好像它们知道它们是属于民法博士协会的一般。在民法博士协会里,大凡摆谱、讲排场的事,大家都要争个高下,因此那时候就产生了一批精巧的马车;不过,我认为,那个时期最大的竞争项目要算领口浆洗的程度了:我觉得那些代诉人的领口,已经僵硬到人类难以容忍的程度。
我们驱车出城,十分惬意,斯潘娄先生就我作的这种职业,对我作了一番指教。他说,这是世界上最高雅的职业,绝不可与律师职业混为一谈:他说,我们在民法博士协会中办起事来,比在别的地方随便得多,这情形使我们成为一个特权阶级了。他说,我们主要受雇于律师,但是他又告诉我,律师是人类中的低能儿,凡是讲点体面的代诉人都看不起他们。
我问斯潘娄先生,他觉得那种业务最好?他说,案中有在三四万镑左右的一起遗产纠纷案,那是再好不过了。他说,审理这样的案子,可以捞到外快;并且,因为讼费最终必然从遗产中扣除,费用是在所不计的。接着,他便对民法博士协会大大称赞了一番。他说,民法博士学会特别令人仰慕的是它组织严密紧凑。它是世界上组织得最适当的地方。它是严密紧凑观念的体现。由小可以窥大。斯潘娄先生总结说,心怀不满的虽然可以指责民法博士协会腐败,但是在每一斛小麦价钱最贵的时候,刚好是民法博士协会最忙的时候。一个人可以扪心向世界宣布,“你动一动民法博士学会看,只要一碰它,国家就会塌台!”
我从头至尾认认真真地听完这番宏论;对此高见只有唯唯而已。至于一斛小麦的价钱,我并非自谦,实在无力问津,因而这个问题搁置不提。直到现在,我从未战胜过那一斛小麦。在我整个一生中不管遇到什么问题,它就重复出现,并把我打得落花流水。我现在仍不明确,它跟我有什么关系,它有什么资格在任何场合里都来压倒我;但是,不管何时,只要一见我这位老朋友一斛小麦被人扯进话题(我注意到,它常常挤进来),我就在那个问题上认输了。
这都是题外的话。我绝非敢动一动民法博士协会,从而使国家塌台的那号人。我用我的缄默谦卑表示,我对这位年长位尊、见多识广的人所说的话,都惟命是从。我们又谈到《生客》,谈论起戏剧,谈到那两匹马,谈着谈着就来到了斯潘娄先生的大门口。
斯潘娄先生的宅邸有一个可爱的花园。我心里想,“这儿一定是斯潘娄小姐一个人散步的地方。唉!”
我们走进宅邸,只见宅子里灯火辉煌,喜气洋洋,“朵拉小姐在哪儿?”斯潘娄先生问仆人。“朵拉!”我心里想。“多美的名字啊!”
我们转身进入旁边一个房间,我听见斯潘娄先生说,“考波菲尔先生,这就是我的女儿朵拉,这位是我女儿朵拉的密友!”刹那间,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我命中注定的事应验了。我成了一个俘虏,成了一个奴隶。我爱朵拉·斯潘娄爱得失魂落魄!
“我,”当我躬身施礼,口中喃喃地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之后,就听见一个耳熟的声音说道,“以前曾见过考波菲尔先生。”
讲话的人不是朵拉。不;而是摩德斯通小姐!
我觉得,我当时并没有大吃一惊。在这尘世上,我除了对朵拉感到吃惊,别的一切都微不足道。我说,“你好啊,摩德斯通小姐?我希望你很好。”她回答说,“很好。”我说,“摩德斯通先生好吗?”她回答,“也很好,谢谢你啦。”
斯潘娄先生,见我们相互认识,感到惊奇,这时便插了一句。
“我看到你,考波菲尔先生,早已和摩德斯通小姐相识,非常高兴。”他说。
“考波菲尔先生和我,”摩德斯通小姐镇静地说,“是亲戚。我们曾经有些交往。那都是在他还是孩子的时候的事了。从那以后,事变境迁,我们各奔东西。我刚才差点认不出他来啦。”
我回答说,不管走到哪儿,我都认得出她来。这话一点不假。
“承蒙摩德斯通小姐的好意,”斯潘娄先生对我说,“小女朵拉不幸丧母,多亏摩德斯通小姐一片好心,来作她的伴侣和保护人。”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摩德斯通小姐,但是,既然当时除了想着朵拉,别的念头都是稍纵即逝,因此我跟着便马上往她那儿看。我认为,我从她那美丽面庞上看出,她有意同她的伴侣和保护人十分亲密。正在这时,铃声响了,斯潘娄先生说,这是正餐的预备铃,跟着就带我去更衣。
在热恋状态下,如果有心思更衣,岂不是太可笑。我只能在火炉边坐下来,咬着绒毯提包的钥匙,想着那位迷人的、可爱的朵拉。
铃声又响了,响得那么快,不等我仔细打扮一番,便匆忙下了楼。那里有几位客人。朵拉正与一个老先生谈话。尽管他很老了——我仍然很妒忌他。
我当时的心情!妒忌每一个人。连有谁比我跟斯潘娄先生更熟识这样一种想法,我都不能忍受。听别人谈论与我无关的事,我感觉如受酷刑。当一个脑袋光光、和蔼可亲的客人隔着桌子问我是否第一次进这个宅第的时候,我真想对他进行报复。
我不记得有什么人,只记得朵拉。我不记得正餐吃了些什么,只记得朵拉。我的印象是,我只饱餐了朵拉的秀色,我挨她坐着,跟她谈话。她那一颦一笑的小举动都那样迷人,把一个失魂落魄的青年引向万劫不复、永无翻身之望的奴役之中。总之,她过于娇小。但我想,才更加可珍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