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担心,这不会立刻就有危险的……是的,我看见了罗比诺先生,他遭遇到一件不幸的事……人们把他抬来啦,不要担心,我求你。”
“这是意外,”黛妮丝决心隐瞒他自杀的想法又继续说。“他正走在人行道上,可是滑倒在公共马车的车轮子底下了……啊!只有两条腿。人们去找医生了。你不要担心啊。”
罗比诺太太打了一个大冷战。她发出了两三声含糊的喊叫;然后,她不再说话了,冲到担架旁边,用她那双颤抖的手揭起覆布。那几个抬担架的人等在店门前,想等人们最后找来医生的时候,再把他抬走。罗比诺已经恢复了知觉,人们不敢去碰他,一点点的转动,都将令他受到极大的痛苦。当他看见妻子,两行热泪淌在他的脸上。她吻抱了他,哭泣着,聚精会神地注视着他。街上,混杂的人群越来越多,像是在看戏,眼睛都闪闪发光;一些从工作间逃出来的职工,为了要看得更真切一些,几乎要把橱窗的玻璃挤破了。黛妮丝为了隔开这种狂热的好奇心,而且认为这样开着店门是不合适的,她便想到把铁窗拉下来。她亲自走去转动了绞盘,齿轮发出了哀鸣,铁板缓缓落下来,好像是厚幕掩藏了第五幕戏的终局。等到她再走进来而且关上了身后边的小圆门,她发觉罗比诺太太在那从铁板上挖出的两颗星洞里射进来的朦胧薄光下,始终是狂乱地把她的丈夫抱在她的胳膊里。这个衰败的小店几乎已经一无所有了,只有那两颗星照耀着这场巴黎街道上所发生的迅猛而惨烈的灾难。最后,罗比诺太太又开口说话了。
“啊!我的亲人……啊!我的亲人……啊!我的亲人……”
她只说得出这几个字了,他窒息了,看见她带着她那怀孕的肚子紧紧地靠着担架狂乱地跪在那里,他发出一声懊悔的喊叫坦白了。在他一动不动的时候,他只觉得铅块燃烧着他的双腿。
“原谅我吧,我一定是发了疯啦……当诉讼代理人当着高日昂的面说明天就要拆下招牌,我就觉得一些火焰烧起来了,好像各个墙壁都着了火……然后我什么也不记得了:我走到了米肖狄埃街,我想乐园里的人们在嘲笑我,那个大无赖的店家把我毁了……于是在公共马车转弯的时候,我想到郎姆和他那只胳膊,我把身子钻到车子底下去了……”
这些坦白吓坏了罗比诺太太,她慢慢地向下瘫坐在地板上。天哪!他要寻死啊。黛妮丝完全被这个场面感动得失神了,屈身对向她,她抓着黛妮丝的手,失去生存意志的伤员,又失去了知觉,可是医生还没有到!有两个人已经找遍了邻近—带,看门的也跟着去找了。
“不要惊慌啊,”黛妮丝也在流着泪机械地反复说。
“啊!我一定要告诉你……他是为了我才要寻死的。他老是跟我讲:我抢了你啦,那钱不是我自己的。每天晚上他梦想着那六万法郎,他醒来满头大汗,说自己没用。既然一个人没有头脑,就不该拿别人的钱去冒险……你知道他一向是神经质的,他的精神不稳定。最后他看见了一些让我害怕的事情,他看见我在大街上,穿着破烂衣裳在讨饭,他那样爱我,他希望我有钱、幸福……”
可是等她转过头来,她看见他两眼张开了,于是她声音哆哆嗦嗦地继续说:
“啊!我的亲人,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呢?……你想我是贪图钱财的人吗?唉,我们就是破了产,对我来说也没什么不同。只要我们在一块儿,我们就是幸福……让他们把一切拿走吧。我们到别的地方去,你在那里再也没有人们谈起他们。你还照样能够工作,你会看到我们将是多么快乐。”
她的额头靠近她丈夫的苍白面孔垂下来,现在两个人全在他们的悲伤的痛苦里默不作声了。一阵沉默,这个小店好像被淹没着它的朦胧的微光的催眠睡着了;同时在薄铁片的窗板后面,可以听得见街道上的吵吵嚷嚷的声音,那正是滚滚的马车和在人行道上通行的拥挤人群在日光下所过的生活。黛妮丝每一分钟都要走到店子的前厅上开着的小门向外瞥上一眼,最后她回来叫道:
“医生来啦!”
这是看门人找来的一个双眼锋利的年轻人。他要在病人上床以前先给他检查。只有左腿从脚踝子下面断碎了。伤口不大,似乎不会有任何复杂的情况。人们正要把担架放到寝室里面去的时候,高日昂出现了。他来传达他最后一次的奔忙,在这次奔忙中他是完全失败了:宣告破产是决定的了。
“怎么回事?”他喃喃说,“他怎么啦?”
黛妮丝简单地把事情向他说明了。于是他惊呆了。罗比诺软弱无力地向他说:
“我不怨恨你,可是这一切事情是有点着了你的道。”
“嘿!我的亲爱的,”高日昂回答,“这种事必须要有比我们更有势力的人……要知道我比你也好不了多少啊。”
人们抬起了担架。伤者还能使出气力说道:
“不,不,腰板更硬的人也照样会被彻底折断的……那些老顽固,像布拉和鲍兑,还不肯屈服,这我是知道的;可是我们,我们年轻,我们要承认新事物的发展走向!……不,高日昂,你看着吧,这是一个时代的结束。”
人们把他抬走了。罗比诺太太因为终于能够摆脱了让她烦扰不安的生意,在一种几近快乐的冲动里拥抱了黛妮丝。等到高日昂陪着年轻姑娘退出来,他向她坦白地说,罗比诺这个可怜的家伙说的话是有道理的。再要同妇女乐园斗争便是白痴。他感觉到,如果他再不服输,他便没有指望了。昨天晚上,他已经跟那正准备去里昂市的雨丹秘密地交谈过一次了。可是他认为不见得有希望,显然他已经很清楚黛妮丝的权势,所以他试图打动她。
黛妮丝微笑了。她答道:
“你亲自跟慕雷去谈吧……你去看他,他会很高兴的,只要你能每一米提供一生丁的利益给他,他便不会对你有任何怨恨。”
在正月的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鲍兑太太停止了呼吸。半个月以来,她已经不能下楼看店了,交给一个做日工的女人去照看。她坐在她的床铺中间,用枕头支着腰。在她那苍白的面孔上,只有两只眼睛还有生气;她竖着脑袋,透过窗户的小窗帘,固执地看向对面的妇女乐园。鲍兑本人也受着这种折磨——这种绝望的目光凝视着的痛苦,有时他要把窗帘拉下来。然而她作出哀求的手势拦住他,她固执地要看,要一直看到她咽下最后一口气。现在那个大怪物把她的一切都夺走,她的店,她的女儿;她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随老埃尔勃夫一同消逝,她的生命的丧失是跟这个店丧失它的主顾是同步;在这个店完结的那一天,她也就不再呼吸了。当她觉得自己快死的时候,她还有力气强求她的丈夫把两个窗户打开。天气温和,一束快乐的阳光照耀着乐园,可是这个老房子的寝室却在黑暗里打冷战。鲍兑太太瞪着眼睛不动,那种巨大的胜利,那些明朗的玻璃,在玻璃里面有上百万的金钱在流转,让她满怀幻象。她那一双眼睛渐渐变得黯然无光了,被暗影包围住,当这双眼消失在死亡里的时候,依旧张得大大的,始终在注视,涌着热泪。
附近所有破了产的小商家又一次排队送葬。人们可以看见王普义兄弟,他们被十二月份的到期票据弄得脸色惨白,他们用了最大的努力算是付了款,可是他们再也经不起下一次了。贝多雷兄妹,支着一根手杖,那么忧心忡忡,导致他的胃病恶化了。戴里尼埃中风了,皮奥和李瓦尔默默地走着,鼻子朝着地面,绝望透顶。而且人们不敢互相询问那些消失了的人——奎内特、塔丹小姐以及其他,他们从早到晚被淹没在灾难的洪流里,一个接一个地被消灭了;更不要谈那断了腿躺在**的罗比诺。但是人们露出最感兴趣的神情用手指着那些刚卷入这场灾难的商人们:香水商戈洛涅,女帽商沙德易太太,花商拉卡沙纽和鞋商脑德,他们仍旧屹立不倒,可是已深深陷入的将被依次被清除的忧虑中。在灵柩车的后面,鲍兑迈着像他护送他的女儿时同样的得宰的牛的脚步;同时在第一辆送葬车里可以看得见布拉的浓密眉毛下闪闪发光的眼睛和白雪一般的头发。
在米肖狄埃街上,布拉站立着,面对着他的店杵在人行道上,昨天人们导演了一手漂亮的恶作剧——这是诉讼代理人下的功夫,把他从他的店里赶了出来:由于慕雷持有一些债权,他轻易地得到了阳伞商人破产的证据,于是由破产管理人来出卖,他用五百法郎买了租赁权。因此这个顽固的老人把他曾以十万法郎都不肯放弃的东西让人家用五百法郎夺走了。而且带着一伙拆毁工人来的工程师,为了要把他弄到门外去。都请了警官来。货物被出卖了,家具被搬走了;而他顽强地呆在他睡觉的那个角落里,人们出于最后的怜悯心,不敢赶他出去。拆毁工人甚至在他的头顶上敲打着屋顶。人们抽掉了石板,天花板崩落了,墙壁吱吱歪歪地响,可是他在这**的老空架子下面,在这些残迹中间,仍然不肯离去。最后,警察到了,他才出去了。然而在他到附近的一家公寓里待了一夜以后,第二天一清早,他又出现在对面的人行道上。
“布拉先生,”黛妮丝温和地说。
他听不见,他那双火焰似的眼睛吞噬着那些拆毁工人,他们正在用鹤嘴锄砸那间小破屋的门面。现在通过那些空洞的窗口,可以看得见里面了,看得见那几间破屋子和黑暗的楼梯,那里已经有两百年没有阳光了。
“啊!是你呀,”最后他答话了,这时他认出她来了。“是吧?他们演了一出好戏,这伙强盗!”
她不敢再谈下去,她被的老住处的这种让人心痛的悲惨景象所感动,连她自己的眼睛都离不开那向下落的霉臭的石块了。在上面,在她的老房间的天花板的一角下,她还看得见那用歪歪扭扭的黑字写成的名字:用蜡烛火焰熏成的埃尔奈斯丁;于是她的心里又回想起那些悲惨时光,满怀对于一切痛苦的人们的怜悯。可是那些工人为了要一下子拉倒那面墙,正想从根基上把它挖倒。墙在摇摆了。
“如果能够把一切都毁掉啊!”布拉发出咆哮似的声音叽咕着。
人们听见了一声可怕的震动。那些工人惊慌地逃到街上来。在倒落的时候,这面墙摇摆着把一切残迹都卷走了。毫无疑问,这间小破屋在雨浸和龟裂之下已经支撑不住了:只要一推就足以使它裂开。这让人感到伤心崩溃,这间被血水浸坏的泥房子就这样被削平了。连一块壁板也不再竖立着了,地上只剩下了一堆垃圾,一堆落在街边上的过去的污垢。
“布拉先生,”黛妮丝试图领他到一边去,这样反复说,“你知道他们不会不管你的。你的所有要求都可以得到满足……”
他昂起了头。
“我没有要求……是他们派你来的吧?好啊!你去告诉他们,布拉老头子还知道怎样劳动,他到哪里都能找到工作……真的!给被他们所屠杀的人一点小恩惠,这真太舒服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