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父亲站在雪里,被两名兵士押着,唇角有血。父亲那么爱干净的人,此刻衣襟凌乱,发冠歪斜,肩头全是雪。可他没有跪。
蒋刺史站在前厅台阶上,展开圣旨,声音在风雪里高得刺耳:
“江宁沈氏沈确,私通北庭,匿税欺君,盗运军粮,罪证确凿。奉圣人密旨,查抄沈府,家财入官,男丁押解,女眷封籍,账册文书一概封存。若有抗旨者,格杀勿论!”
沈令姝听不懂那些罪名。
她只看见父亲被人按着,仍站得笔直。
她想起父亲教她写字时说过的话。
她不如姐姐耐得住性子,写几个字便嫌手酸。父亲笑她:“令姝写字像风,留不住。”
她问:“那阿姐呢?”
父亲说:“令仪写字像水,看似柔,能穿石。”
她不服气:“那我就不能穿石了吗?”
父亲点了点她额头:“你不必穿石。你若一直快活,也是沈家的福气。”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她忽然懂了。
父亲从没指望她面对刀山火海。沈家所有人都把她护在后面,父亲、母亲、阿姐、乳娘,连阿蘅都会替她遮掩小错。她被护得太好,所以连“家破”两个字都不会写。
可现在,护着她的人,一个个站在风雪里。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判官带兵闯进内院,污雪和泥水被踩进青砖地。他的目光落在沈令姝身上,像在打量一件即将登记造册的物件。
“这就是沈家二小姐?”
沈令姝认得他。
去年秋日,蒋刺史来沈府赴宴,这人也在。那日他笑着夸她琴音清雅。可现在,他的眼神冰冷又黏腻,像在估算她值多少银子。
沈令姝往母亲身后缩了缩。
判官下令:“女眷全部带往西厢看押。若有藏匿账册、金银、书信者,立斩。”
院中乱了。
有人哭,有人跪,有人被拖走。母亲用力推了阿姐一把,说:“走。”
阿姐没有动,回头看她。
沈令姝也看着姐姐,眼睛被泪糊住,却仍伸手去抓她。
“阿姐!”
沈令仪冲过来抱了她一下。
那个拥抱很短,短得像一片雪还没落到掌心就化了。
“令姝,你先走。”阿姐在她耳边说,“阿姐会去找你。”
“真的吗?”
“真的。”
“你不许骗我。”
“不骗你。”
沈令姝想相信。
她从小最相信阿姐。她闯祸,阿姐会替她收场;她怕雷,阿姐会让她睡在自己床里;她绣坏了帕子,阿姐会陪她拆了重绣。
可是下一刻,阿姐掰开了她的手。
沈令姝忽然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