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血——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从别人嘴里说出这三个字。她知道了。也许是从地下室那晚我自言自语被她听到了,也许是她自己从导师的手稿里查到的。不管怎样,她知道了。
“不知道。”我说。
“你撒谎的时候右边眉毛会挑。”
我伸手摸了摸右眉。
“真的不知道。”我说,“话是我说的,但不是我‘想’说的。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替我说了。”
“什么东西?”
“那个女人。”
我用了“那个女人”,没有用“武则天”。我不想用那个名字。那个名字太重了,压在一千三百年的史书上,压在大唐的江山社稷上,压在无数人的歌颂和唾骂上。我不确定我能不能承受那个名字的重量。但我确定我要去洛阳。不是为了那个名字,是为了那朵花。为了那盆在我花店里默默开了三年的洛阳红。为了地下室里那张等了千年的石桌。为了那根簪子上刻的“朕欠龙门一尊佛”。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管你是谁。
第二天凌晨四点,我在花店里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充电器,身份证,银行卡。簪子用棉布包好塞进背包夹层,照片夹在笔记本里,沈曼的名片放在钱包最外面那层。
走之前,我给洛阳红浇了最后一次水。水渗进土壤的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说“路上小心”。
“我很快回来。”我对那盆花说。
花蕊里的银白色闪了一下,像眨眼。
店门口,小周的早班还没到,长安里的走廊空无一人。我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钥匙在手里攥了一下才放进口袋。
电梯上到地面。天还没亮,珠江新城的天际线还亮着灯,那些写字楼像一根根发光的水晶柱子插在地上。我叫了一辆车,师傅问我“去哪儿”,我说“机场”。他说“出差啊”,我说“嗯”。
不是出差。是回家。回一个我从没去过但一直在等我的家。
车驶上机场高速的时候,我的手心开始发烫。不是疼,是那种你远远看到一个人,心脏先于大脑认出他来的那种烫。手心在认路。它认得去洛阳的方向。
我把右手举到眼前。在车窗外路灯的映照下,手心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微,像婴儿在母体里第一次翻身。
“帝王血”三个字又浮上来了。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是从手心里长出来的。像那些看不见的花苞在无声地念着自己的咒语。
花开需要帝王血。
谁的帝王血?
一千三百年前那个女人的,还是我的?
也许没有区别。也许我们之间隔着一千三百年的时光和一副皮囊,但血是一样的。同样的血流过同样的心脏,同样的心脏为同样的事情疼痛——欠债,还债,种花,等人。
我闭上眼睛。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窗外是广州的夜色。再过几个小时,我会坐在一架往北飞的飞机上,脚下是云,头顶是天,目的地是一座我从未踏足但无比熟悉的城市。洛阳。洛阳有龙门石窟,有万佛沟,有第三窟。第三窟的石壁上有一朵石花,石花里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和我的手心里那根簪子一模一样。
簪子会回到石花里。石花会唤醒根。根会开出花。花会召回佛头。
那个女人欠了一千三百年的债,我来替她还。
因为我不是别人。我是她,她是我。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生死,是时间。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