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就是纯粹的诡辩抬杠了,她自己心里清楚,但是她想丝滑地跳过这一话题且不用认输,便赶忙接话,冲泡新茶假装忙碌:“不过我就不和赤司君咬文嚼字啦,一件事的承诺我记下了,小服务员继续为您服务。”她为赤司续上一盏,姿态乖巧地推推,“先生,您还满意吗?”
赤司微笑:“满意。”
昭歌也笑笑,垂眼沉默,端起茶水轻抿,她在分析刚刚品到的那丝不舒服。
片刻,眼见赤司即将拿起文件进入工作模式,她终于开口:“我是不是耽误了赤司君很多午休时间?要着急工作了吗?”
赤司刚碰到文件边缘的手收了回去:“没有,我中午不休息,这些文件也不急。”
浅灰棕的大眼睛滴溜溜转了转:“既然不差这一时半刻,我们来换种角色扮演的玩法吧,现在我是记者了,请问可以采访一下赤司君吗?”
赤司微微眯了眯眼,心想她又要搞什么新花样,嘴上却还是答应着:“可以。”
“我的采访可是犀利派哦,赤司君确定吗?”
“请。”赤司向后靠上柔软的沙发靠背,双腿交叠,双手虚握成拳放在腿中央,一副松弛从容却又严阵以待的模样。
现在,攻守互换了。
“那就失礼了,如有冒犯,我先向赤司君道歉。”昭歌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充当话筒递过去,眼神中的探寻却与温和的微笑对不上,“第一个问题,赤司君会觉得自己很辛苦吗?我觉得赤司君承担了很多,刚刚提到的学生会那么多事务也好,篮球部部长,全科第一,班级事务,都不是可以轻松对待的,回家后也有很多事务吧?赤司家的教育强度我还是听说过的。所以我很好奇,你会觉得辛苦吗?”说到最后自己脸上的笑都装不住了,眉头比被问人还先拧了起来,探寻的目光中多了一丝不忍。
赤司看清了,但他回应不了。“辛苦吗”这种话从前就很少有人问他,切换到这个人格之后更是从未被问过,这种感觉让他很陌生。他移开视线:“没想过。该做的事,做就是了。”而后端起茶盏,饮尽,“下一个问题。”
昭歌根本不相信,人又不是机器,怎么可能没想过,这种话一听就是假的。她不满意这个答案,但是如果他想回避,那就避吧,毕竟每个人都有这项权利,都有不想面对的话题。
但她没有收回视线,盯了赤司足足五秒多,盯到少年都有些不自在,这才收起水瓶放回桌子,拿起茶壶给赤司续茶,语气恢复了轻松的调子:“手都举累啦,切换漫谈风格吧。既然赤司君提到‘该做的事’,那我就又不太懂了。想请教一下,‘该做’的定义又是谁给的?凭什么下这样的定义?因为这又不是客观的真理。或者我换句话说,就算不做又能怎么样呢?”说是要轻松些,结果更加刁钻了,可这不是感受题,很难糊弄。
赤司体会到了一种很微妙的压迫力,这和他平时给别人的那种完全不一样。他的做法是把人逼到一个他认为正确的点上,精准透彻;昭歌不是的,她的问题不一定来自哪个角度,除非直接切断沟通,否则防不胜防——当你自以为站上稳固的台阶后,转眼她就会拆掉,逼你重新找路去。
按理来说,如果赤司感受到了被压制,他一定觉得被冒犯,继而毫不留情地反击。可惜,昭歌的攻击并非由上至下的打压,她只是在探讨,但是步步陷阱,去伪存真,可并非进犯。
她让人感受到的,与其说是窒息,不如说是眩晕。
她在做的事是逼人内省。
可是,让此刻的赤司内省?他的信念无比坚固。
“我自己定的,不需要别人给,也轮不到别人给。能做到的事不做,才需要理由。”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至于不做会怎样,的确天塌不下来,但我没有想过这个选项。”
昭歌的心沉了下来,如果一个人真的喜欢自己却不愿意真诚相待,那就算再特别也不过是空中楼阁,早晚会塌。她此刻觉得十分失望,但还是决定再给个机会,一共三次,现在用掉了第一次。
她尽量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没有攻击性,但想到自己本来就长得很有攻击性,干脆移开视线,看向手里的茶盏:“自己吗?其实赤司君应该能猜到我的下一个问题吧?还是选择这样回答吗?”这是对他不诚实的警告,说完顿了顿,“既然说是自己定的,那么定的时候,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或心情呢?”
说完她还是觉得气闷,便补上一句,只是说到后面更像是在低声抱怨:“如果觉得不想答就不答,反正赤司君也没打算好好回答,就当我冒犯了,当我没问过吧。”
赤司哪能听不出来她的言外之意,自己那几句回答有几分真,他心里明镜一般,但他不能去承认,承认了就是对现在这个人格的动摇,他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动摇。但说出口的话还是适当软了几分:“当星野桑没问过,这件事做不到。前面的答案你不满意,我理解,我知道你想听的不是这个。但是,‘该做的事就去做’,从有记忆开始就是这样,不是哪天想清楚了才决定的。所以‘当时是什么心情’,这个问法对我不成立,但你的问题我会记着。”
昭歌觉得刚刚那股心脏被攥紧般的酸意更强烈了,攥得她说不出来话来。
从有记忆开始就是这样?那这些年,这么多事,真的是人类可以忍受得下来的吗?
他从一个小朋友……小朋友能懂什么?小朋友知道什么叫反抗吗?小朋友还不是只能听大人的安排?然后长大直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长成这样了,还能怎么办,继续长呗,甚至很多人反应不过来呢。
可是,他,赤司征十郎本人,他得经历些什么啊?
她代入去想,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喘不上来气。
但随即脑子里蹦出一个声音:停止你无用的操心,赤司家的事,轮得到你评价?万一人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那这样替对方操心岂不是显得你很蠢。
好在又有一个声音蹦出来:万一他想改变呢,总要听听他本人的想法。
于是她迅速整理好心情,冷静下来,抛出了下一个问题:“那我最后再问两个问题,第一个我会拆开问,本质上同是一个,那么……”她竖起三根手指,每拆一环就放下去一根。
“一,赤司君希望自己的生活有些改变吗?注意,是改变,不是改革。”
“二,如果希望的话,更希望是哪种方向?给你几个选项去挑——轻松肆意一些、去做到更多的事、还是顶尖再顶尖。”
“三,如果你都不愿意选,那就开放式命题,如果你愿意说就多说,不愿意说就算了。
我这也算打探隐私,深知失礼,再次向你道歉。”
昭歌看向赤司,没有再移开视线,即使这会给到对方压力,但她太在意这个问题了。她的眼神郑重到透露着一种信息,仿佛在说“再给你一次机会,诚实作答”。
赤司注视着少女的双眼,良久,才缓缓开口:“不必道歉。第一个问题,希望。第二个需要等一下。”他顿了顿,整理着措辞,“星野桑给的第一个选项,我没有参照物,不是不想选,是不知道选完了会是什么样子。第三个是惯性,能做到的事做下去,不叫希望,叫重复。第二个最接近,但不准确。”他端起茶盏,茶汤已经凉透,他喝了一口放下来,盏底碰上盏碟的声音很轻,“如果要我自己说,想做没做过的,不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