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松鹤堂出来时,日头已经高了。沈鸢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经过花园时,忽然听见假山后面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今早敬茶的时候我瞧见了,长得倒是不错,就是不知道性子怎么样。听前院的兄弟们说,沈家那位老太爷刚致仕不久,手里的人脉可不少,大少爷这桩婚事,赚大了。”
“谁说不是呢?不过大少爷那样的品貌,配她也不算委屈。我倒是听说,大少爷原先心仪的是周家的二姑娘……”
“嘘!小点声,你不要命了?”
两个丫鬟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沈鸢前世在家庙里被关了七年,耳力比常人敏锐得多,一字不落地全听进了耳朵里。
周家的二姑娘。周婉宁。
沈鸢的脚步顿了一顿,指尖在袖中攥紧又松开,面上神色如常。她侧头对青萝道:“我有些乏了,回去歇一歇,你去厨房要一碗红枣银耳羹送到房里来。”
青萝应声去了。
沈鸢独自站在游廊上,目光落在假山后面的方向,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凉意。前世她第一次听到周婉宁这个名字,是在大婚后的第三个月。那时候萧衍带着周婉宁从外面回来,说是他在外头认的义妹,父母双亡无处可去,求她收留。
她信了。她不但信了,还热心地替周婉宁安排住处,添置衣物,甚至亲手替她梳妆打扮,把她从一个灰头土脸的孤女变成了光彩照人的美人。
直到半年后,她无意中撞见萧衍和周婉宁在书房里私会,才知道这个“义妹”早就是萧衍的人,而萧衍之所以费尽心机让她以义妹的身份进门,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让所有人都以为是沈鸢容不下人,主动提出让周婉宁以贵妾之礼进门。
多高明的手段。先给沈鸢扣上一顶“善妒”的帽子,再把周婉宁塑造成一个可怜无助的孤女,最后让所有人都在背后戳沈鸢的脊梁骨。而萧衍呢?他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沈鸢想起前世临死前周婉宁那张笑脸,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周婉宁,这一世你不用费尽心机地以“义妹”的身份进门了。因为我会亲自把你送进萧衍的房里。
沈鸢回到正房时,萧衍正坐在窗下看书。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他身上,月白色的衣袍泛着淡淡的光泽,整个人如同一幅工笔画。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朝沈鸢微微一笑:“夫人回来了?婆母没有为难你吧?”
语气关切,眼神温柔,像极了一个担心妻子受委屈的好丈夫。
沈鸢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婆母慈爱,叮嘱了儿媳几句家常话,便让儿媳回来了。”
萧衍点点头,放下书走过来,自然地揽住她的肩:“那就好。夫人初来乍到,若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或者去问母亲,都是一家人,不必见外。”
一家人。沈鸢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前世她信了这句话,掏心掏肺地对萧衍好,对萧家好,最后落了个什么下场?鸩酒穿肠,满门抄斩。
她靠在萧衍肩上,柔声应道:“多谢夫君,妾身记下了。”
心里却在默算日子。按照前世的轨迹,周婉宁会在三个月后出现。但沈鸢记得,前世她后来从周婉宁的贴身丫鬟口中套出过一句话——周婉宁其实早在他们大婚之前就已经住进了萧衍在外头置办的一处私宅。那三个月,不过是萧衍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让所有人都觉得沈鸢善妒、周婉宁可怜的时机。
所以周婉宁现在,很可能已经在那处私宅里了。
沈鸢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算计。
三个月的时间,足够她做很多事了。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收服萧府的下人。前世她在这件事上栽了大跟头,因为她端着少夫人的架子,对下人颐指气使,动辄责罚,把所有人都推到了对立面。而周婉宁恰好相反,温柔和善,短短几个月就在府中攒下了极好的人缘。
这一世,她要抢在周婉宁之前,把这份“温柔和善”的人设立起来。
但她不会刻意讨好,那样太假。她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一个“面冷心热”的人——表面上规矩严格,但骨子里对下人极好,赏罚分明,从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从不放过一个坏人。
这样的人设,比单纯的温柔和善更有说服力,也更难被推翻。
午膳时分,萧衍被前院的管事叫走了。沈鸢一个人用了膳,正打算午歇片刻,青萝匆匆跑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少夫人,外头有个嬷嬷要见您,说是老夫人院里的,但她说话好大的架子,连门都不敲就闯进来了。”
沈鸢心中一动:“让她进来。”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的嬷嬷走了进来,穿着比寻常丫鬟好上许多的绸缎衣裳,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在沈鸢脸上扫了一圈,皮笑肉不笑地福了福身:“老奴给少夫人请安。”
沈鸢认出她来了。秦嬷嬷,老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在萧府当差二十年,是老夫人最信任的心腹。前世这个秦嬷嬷没少给沈鸢使绊子,因为沈鸢刚进门时对她不够恭敬,她就记恨在心,三天两头在老夫人面前说沈鸢的坏话,把沈鸢的名声糟蹋得一塌糊涂。
后来沈鸢才知道,秦嬷嬷之所以对她敌意这么大,是因为她看上了萧衍身边的一个管事,想把自家侄女嫁给那个管事,而那个管事恰好是周婉宁的人。一个小小的管事嬷嬷,就能把堂堂侯府嫡女整得死去活来。
这就是萧府。
沈鸢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抬眼看着秦嬷嬷,忽然笑了。
这一笑,笑得秦嬷嬷心里咯噔了一下。
前世沈鸢对秦嬷嬷的态度是又敬又怕,处处赔着小心,结果反而被秦嬷嬷拿捏得死死的。这一世,她不会再犯这种低级的错误。她要在秦嬷嬷最得意的地方,一刀斩断她的命脉。
“秦嬷嬷,”沈鸢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语气温和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要命的事,“我听说你家侄女在针线房当差,前些日子偷了二姑娘房里的一匹云锦,被人告到了二太太那里。二太太心善,没有声张,只让人把那丫头撵了出去。不知这件事,老夫人可知道?”
秦嬷嬷的脸色刷地白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