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途以为自己会失眠。
躺在沈文琅的身体里,听着隔壁病床上属于自己的呼吸声,他的大脑像一台被强行启动的引擎,嗡嗡地转着,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开。他有太多事情需要想——怎么扮演沈文琅、怎么不让公司的人起疑、三天后的发热期该怎么办——但这些念头全部乱成一团,像被猫抓散的毛线球,每一个线头都通向一个他不敢碰的答案。
结果他睡得比任何时候都沉。
沈文琅的身体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到了某个临界点就会自动关机。高途甚至没来得及意识到自己在犯困,意识就被抽走了,像有人拔掉了电源插头。
再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间病房。
高途花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是谁——不对,是自己现在是谁。他侧过头,看见隔壁病床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得蓬松,像是从来没被人睡过。
那是高途的习惯。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整理床铺,被子要叠成方块,枕头要拍松,床单要把褶皱抚平。这个习惯来自他母亲,一个在酒店做了二十年客房服务的Omega女人,每天经手几十张床,回到家还是会把家里那两张床整理得一丝不苟。
“妈,家里又没人来检查。”他小时候说过。
“不是给别人看的。”母亲把枕头翻了个面,拍了拍,“是给自己的。床铺整齐了,日子就不算太乱。”
现在这个习惯被沈文琅继承了——用高途的身体。
高途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沈文琅的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一台许久没上油的精密仪器。他低头看了看左手的石膏,又看了看右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是沈文琅的习惯。高途自己的指甲会留一点点白边,因为有时候需要抠文件上订书钉,沈文琅嫌他那样不够体面,说过一次,他就改了。
他现在在沈文琅的身体里。这个事实每想一次,大脑就会宕机半秒。
卫生间的门开了。
“高途”从里面走出来,已经换下了病号服,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白色T恤和一条深灰色运动裤。高途认出那是自己放在公司备用的一套便服——显然是一大早有人送来的。
沈文琅用他的身体洗了脸,额前的碎发被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用高途的手指把湿发往后拢了一下,露出整张脸。高途自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的神采是沈文琅的——那种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像镜面一样平静又锋利的光。
“醒了?”沈文琅说,用的是高途的声音,语气却是每天早上高途递咖啡时他会回的那句“放那吧”的调子。
“……嗯。”
“林屿半小时后到。陈律师和医疗组的人在路上了。”沈文琅走到窗边,把窗帘完全拉开。阳光涌进来,把他——把高途的身体——照得几乎透明。高途看见自己的侧脸在逆光中变成了一个干净的剪影,耳廓边缘有一层细小的绒毛,被阳光染成浅金色。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侧脸是这个样子的。
“洗漱用品在卫生间,衣服在你床头。”沈文琅头也不回地说,“给你拿了家里备着的。你的那些——”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穿不出去。”
高途低头看了看床尾凳上叠好的衣服。一件深灰色的薄款针织衫,一条黑色的休闲裤,还有一双全新的深蓝色拖鞋。衣服上还带着淡淡的雪松味——是沈文琅衣帽间里的熏香。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沈文琅的衣服。
三年来他帮沈文琅整理过无数次衣帽间,送洗、分类、按季节换季,每一件西装他都摸过,每一双皮鞋他都擦过。但他从没穿过。
现在沈文琅的衣服穿在沈文琅的身体上。而他在这具身体里面。
这种感觉太过奇异,以至于他在卫生间里站了将近五分钟,才鼓起勇气脱掉病号服。他刻意不去看镜子,不去看沈文琅的身体。不是因为尴尬——虽然确实尴尬——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像一个闯入者,擅自走进了不该进入的地方。
但他还是看见了。
余光里,镜子里。沈文琅的身体。Alpha的骨架比Omega宽阔得多,肩膀平直,锁骨凹陷处投下一小片阴影。右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白色疤痕,高途以前从没注意到过。他不知道那是怎么来的,是小时候摔的还是别的什么,沈文琅从没提起。
高途飞快地套上那件针织衫,发现沈文琅的尺码穿在沈文琅自己身上当然刚好,但穿在“沈文琅被高途的灵魂占据的身体”上,就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不协调。他的肩膀不自觉地微微内收,腰背没有挺直,整个人的姿态带着高途习惯的那种蜷缩感,把沈文琅那副天生的好骨架穿出了一种格格不入的局促。
他深吸一口气,试着挺直背。
镜子里的沈文琅变了。肩膀打开,下巴微抬,眼神平视前方。高途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的姿态,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觉得这样的沈文琅好看——虽然确实好看——而是因为他忽然理解了沈文琅为什么永远这样站着。
不是因为傲慢。
是因为当你站直的时候,世界看起来确实不一样。视角更高,呼吸更顺畅,连带着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的、说不出口的东西,都好像变得没那么重了。
高途对着镜子,试着学沈文琅的表情。眉尾不动,嘴角不弯,眼神放平。他做了三年沈文琅的秘书,模仿那个人的表情本该信手拈来,但真正要用沈文琅的脸做出沈文琅的表情时,他发现自己的面部肌肉完全不听使唤。
最后他放弃了,走出卫生间。
沈文琅正坐在沙发上,用高途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打字。他打字的姿势依然是沈文琅式的——右手食指一下一下地点,专注、从容,完全不在意速度。高途看着他用自己的手做出不属于自己的动作,觉得这个画面既荒诞又让人移不开眼。
“林屿到了。”沈文琅头也不抬地说,“在一楼大厅,大概三分钟后上来。”
话音刚落,病房的门就被敲响了。
不是林屿平时的敲门方式。高途跟林屿共事三年,知道这位副总裁敲门的习惯——三下,轻快的,不等回应就会推门进来。但这次他只敲了两下,停了一会儿,才又敲了一下。
沈文琅和高途对视一眼。
“进来。”沈文琅说。用的是高途的声音,语气却是沈文琅式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