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前从来没有发现。
“沈总。”林屿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高途转过头,看见林屿正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脸上是标准的工作表情。但在走到高途面前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快速扫过高途的脸,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眼镜不错。”林屿压低声音。
“他给的。”
“我就知道。”林屿把平板递过来,“今天的日程我重新排过了。上午的部门总监例会改成视频形式,你坐在办公室里参加就可以,不用去会议室。中午的商务餐帮你取消了。下午盛恒的视频会议我让李副总主持,你只需要开场露个脸说两句话,然后关摄像头。”
高途一边听一边跟着他往办公室走。经过自己的工位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张L形桌上空荡荡的。三台显示器关着,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他平时用的那只马克杯都不见了。他昨天早上离开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桌上还有没整理完的合同,马克杯里还有半杯凉掉的茶。
“高途的东西呢?”林屿替高途问出了他想问的问题。
“行政部今天早上收走了。”林屿说,“说是沈总——真正的沈总——昨天电话通知的,让把高途工位清空,东西送到檀宫去。”
高途转头看林屿。沈文琅昨天用他的身体打的电话?什么时候?他完全不知道。
“他现在是你的‘生活助理’。”林屿用了一个重音放在“生活助理”上,“行政部那边的说法是,高途在车祸中受了惊吓,暂时调离原岗位,负责照顾沈总的生活起居。这个安排合理,也不会有人起疑。”
生活助理。高途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从秘书到生活助理,从管日程管文件到照顾起居。听起来像是降职了,但高途知道不是。沈文琅把他从工位上挪走,不是因为不需要他了,是因为他现在不能做秘书了——他要在沈文琅的身体里,扮演沈文琅。
而真正的沈文琅,用着高途的身体,成了他的“生活助理”。
这个身份倒置让高途觉得眩晕。
沈文琅的办公室和三年前第一次见到时一模一样。深色胡桃木的办公桌,背后的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城市天际线,侧面墙上嵌着书架,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精装书和几座奖杯。茶几上放着一套青瓷茶具,是沈文琅父亲送的就任礼物,他从来没用过,但一直摆在那里。
高途走到办公桌后面,在沈文琅的椅子上坐下来。
这把椅子他看了三年,擦过无数次,调整过无数次高度,但从没坐过。皮面比他想象中软,靠背的弧度刚好贴合沈文琅的脊柱曲线。他坐进去的时候,身体自动找到了那个最舒适的位置——沈文琅的身体记得这把椅子。
“上午的日程发到你电脑上了。”林屿站在办公桌对面,已经切换回了工作状态,“记住,今天你是沈文琅。不用做太多,不用表现太多。沈总平时开会话就不多,你少说话反而更像。”
高途打开电脑。沈文琅的电脑桌面是一张纯黑色的壁纸,图标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棋盘上的棋子。他点开日程表。
09:00部门总监例会(视频)
11:30法务部合同审阅
14:00盛恒视频会议(开场)
16:00财务部月度汇报(书面)
他把这些条目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他无法处理的压力。他不是没处理过沈文琅的日程——过去三年他每天都在处理,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条目背后的含义。但处理日程和亲自执行是两回事。
就像你知道一架飞机的所有操作手册,和你真正坐在驾驶舱里握着操纵杆,是两回事。
九点整。电脑屏幕上弹出了视频会议的邀请。
高途点进去。屏幕上出现了会议室的画面,长桌两侧坐着各部门的总监,一共十一个人。他们在屏幕那头正襟危坐,面前的桌上摆着笔记本和水杯,和过去三年的每一个周一早晨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高途以前坐在会议室最末尾的位置,现在坐在屏幕最中央的那个画框里。
“沈总早。”会议室那头的林屿率先开口,替所有人起了个头。然后是一连串的“沈总早”,从屏幕上那一排小画框里依次传出来。
高途按照沈文琅的习惯,没有回“早”,只是点了一下头。
会议开始。市场部总监开始汇报上周数据。高途听着那些数字,手指放在键盘上,下意识地开始做会议记录。打了三行字他才意识到——他现在是沈文琅,沈文琅开会从来不做记录。记录是高途的工作。
他把手从键盘上拿开,放在桌面上。沈文琅的手指修长,搁在深色胡桃木的桌面上,像一幅静物画。
“……东南亚市场的转化率比上季度下降了0。7个百分点,主要原因是当地政策变动导致渠道成本上升……”
市场部总监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高途听着,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沈文琅平时开会的时候在想什么?他坐在这个位置上,面对着十一个下属的汇报,手指搭在桌面上,偶尔转一下笔,偶尔翻一页文件。他的大脑里同时运转着多少条信息?东南亚的转化率、下午盛恒的合同条款、昨天法务部送来的那桩专利纠纷——还有他早上出门前,在高途身体里感受到的那一阵膝盖酸痛。
“沈总,您看这个方案是否需要调整?”
高途回过神来。屏幕上十一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沈文琅会怎么回答?先沉默三秒,然后给出一个没有人预料到的角度。不会直接说“好”或“不好”,会问一个问题,让提问的人自己意识到问题在哪里。
“你觉得呢?”
三个字。说出来之后,高途自己都愣了一下。声音是沈文琅的,语气也是——那种不轻不重的、把球踢回去的从容。屏幕那头的市场部总监明显紧张起来,开始解释方案的利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