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走后。”沈文琅走进厨房,倒了两杯水,端过来放在茶几上。他在高途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双腿盘起来,高途的身体窝进沙发里,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那时候读不进去任何新书。就把以前读过的重新读。每读完一本,在扉页上写一行字。写完了,那本书就算过去了。”
高途看着他。高途的湿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沿着鬓角滑下来,挂在耳垂上,将落未落。
“你头发没吹干。”高途说。
“你的吹风机在哪里。”
“我不用吹风机。自然干。”
“那就会自然滴水。”沈文琅用手指揩了一下耳垂上的水珠,动作随意得像在抹掉桌面上的一滴茶。
高途站起来,去卫生间拿了一条干毛巾。回来的时候沈文琅还窝在沙发里,姿势没有变。高途在他旁边坐下,把毛巾盖在他头上,开始擦。
沈文琅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放松了。
高途的手指隔着毛巾,按在自己的头发上。他的头发比沈文琅的细软,湿了之后贴在头皮上,摸起来像某种小动物的绒毛。他擦得很轻,从发旋往外,一圈一圈,像在擦拭一件容易被刮伤的东西。
“你的手。”沈文琅的声音从毛巾下面传出来,闷闷的。
“怎么了。”
“比我想象的轻。”
高途的手停了一下。“我以前给你整理领口的时候,你从来没说过轻。”
“那是工作。这是——”沈文琅没有说完。
高途等了几秒,然后继续擦。毛巾吸饱了水分,变得沉甸甸的。他把毛巾翻了一面,用干燥的那一面继续擦发尾。高途的头发比沈文琅的长一点,发尾搭在颈后,湿的时候会微微卷起来。他用指尖把那些卷起来的发尾一缕一缕展平,铺在毛巾上,轻轻按压。
“高途。”
“嗯。”
“你以前给别人擦过头发吗。”
“我妈。她做手术那段时间,不能抬手。我每天帮她洗头,擦头发。”
沈文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从毛巾下面传出来,比刚才更轻。“你那时候多大。”
“十九。”
“大学。”
“大一。休学了一年。”
毛巾下面的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转过来看他,但又停住了。高途的手指继续在毛巾上移动,从发旋到发尾,从发尾回到发旋。
“那一年你除了照顾妈妈,还做什么。”沈文琅问。
“打工。”高途说,“早上去早餐店帮工,下午去超市理货,晚上给中学生补课。三份工,刚好够药钱和房租。”
“你爸爸呢。”
“我没有爸爸。”高途的语气很平,“不是去世了。是从来没有过。我妈一个人生的我。”
雨声从窗外渗进来,填满了房间里所有的沉默。高途把毛巾拿开,高途的头发已经被擦得半干,发尾不再滴水了,蓬松地散在肩头。他用手指把额前几缕碎发往后拨了一下——用的是沈文琅的手指,触到的是自己的额头。
“你的额头。”他说。
“怎么了。”
“比我记得的宽一点。”
沈文琅抬起头看他。高途自己的脸从下方仰起来,浅褐色的眼睛因为刚被擦过头发而显得格外清亮。湿漉漉的睫毛,右脸颊那个小小的酒窝在自然状态下几乎看不见,像一道藏在皮肤下面的浅浅的括号。
“你的眼睛。”沈文琅说。
“嗯?”
“比我记得的浅一点。”
他们对视了也许三秒,也许更久。然后高途把毛巾叠好,搭在沙发扶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