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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热期(第3页)

沈文琅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紧了。

“你看了我三年。”他说。

“不止三年。从高三那年在七中操场上,隔着煤渣跑道看你开始。”高途的声音很轻,“我看了你十年。”

沈文琅的眼眶红了。从高途的眼睛里。发热期的泪腺比平时更浅,泪水几乎是涌出来的,滚过烧得发烫的脸颊,滴在枕头上的薄荷味里。

“十年。”他说,“你看了我十年。我在桂花树下坐了一个秋天,你在三楼窗边看了一个秋天。我以为那就是全部了。我不知道后来你还看了那么久。”

高途伸出手,用沈文琅的拇指擦掉自己脸颊上的泪。指腹贴着自己的颧骨,泪水渗进指纹的缝隙里。

“不长。”他说,“看你的时间,都不算长。”

沈文琅把他的手握住了。高途的手,被自己的手攥在掌心里。发热期的体温从皮肤下面渗出来,烫着沈文琅的掌心。

“你看了我十年。从现在开始,换我看你。不是十年。是剩下所有年。”

高途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了他的手指上。沈文琅的嘴唇,贴着自己的指节。一个一个指节吻过去。像在数十年里攒下的二百一十七次注视,每一次,都要还一个吻。

下午两点,发热期进入最难的阶段。

不是最烫。是最空。Omega发热期的核心不是高温,是那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像被抽走了什么重要东西似的空洞感。抑制剂能压□□温,压下腺体的跳动,压不下空洞。沈文琅蜷在床上,高途的身体把自己缩成了很小的一团。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小片后颈。Omega腺体在皮肤下面突突跳动着,每跳一次,空洞感就从那里涌出来,沿着脊椎蔓延到四肢。像胸腔里有一个被挖空的洞,风从里面穿过,发出无声的呼啸。

他闭着眼睛。高途的眼皮很薄,闭眼的时候能感觉到光线透过皮肤,在视野里变成一片温吞的橙红。发热期的空洞感在这片橙红色里变得更加具体——不是抽象的“空虚”,是一种有形状的缺失。像一个容器,原本装着某种东西,现在被倒空了。容器还在,内壁还残留着被填充过的记忆,但填充物不见了。

他在这片橙红色里看见了高途的日记。不是具体的纸页,是一种印象。深蓝色封面,红绳蝴蝶结,泛黄的纸页上那些被反复描摹的字体。他在空洞里看见高途十九岁签下的“户主”,二十岁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听到的“同学”,二十二岁在电梯里撞到的“沈文琅”。那些时刻的高途,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蜷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被这种空洞感从里面一点一点啃噬。妈妈在手术室里,他在走廊上。同学们都有了自己的圈子,他坐在最后一排。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沈文琅拿着他的简历,说了十九楼是总裁办,你面试的部门在十二楼。

那些时刻,高途的空洞有多大。他是不是也像这样蜷着,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等空洞自己过去。没有人给他送粥,没有人替他按退热贴,没有人握着他的手告诉他——这一次你不用一个人熬。

沈文琅的眼眶又热了。高途的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渗出来,沿着太阳穴流进枕头里。薄荷味被泪水泡咸了。

门被推开。脚步声走近。床垫陷下去。一只手——他自己的手——从背后伸过来,隔着被子,轻轻覆在他蜷着的脊背上。

“我在。”高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文琅没有说话。高途的手贴着他的后背,没有动。不是按摩,不是抚摸,只是贴着。像在墙上开了一扇窗之后,窗外的人把手按在玻璃上,让里面的人知道——我在这里。

“我十九岁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高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走廊里只有我一个人。墙是绿色的,下半截刷了绿漆,上半截是白的。椅子是铁的,坐久了腿会麻。我坐在那把椅子上,签完字,把笔还给护士。她拿着笔走了,走廊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那时候我感觉到的,就是你现在的这种感觉。不是怕。是空。像胸腔里有一个洞,风从里面穿过。”

沈文琅蜷着的脊背在他手掌下微微发抖。

“后来妈妈从手术室出来了。她醒了。空洞就消失了。不是被填上的,是那个原本就住在里面的人,回来了。”

高途的手从被子外面移到了被子里面。沈文琅的手指,贴上了自己发热的后背。体温隔着T恤烫着他的掌心。

“你现在觉得空,是因为你的身体知道,原本住在这个身体里的人不在里面。不是空洞,是他在你的身体里,给自己留了一个位置。现在他回来了。用你的身体,坐在你背后。”

沈文琅翻过身。高途的脸在昏暗的卧室里面对着他。泪水从浅褐色的眼瞳里涌出来,淌过烧红的颧骨,淌过干裂的嘴唇,淌过右脸颊那个几乎看不见的酒窝。

“高途。”他的声音碎得拼不成句子,“你十九岁签完字,坐在走廊里的时候,有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从背后把手贴在你背上。”

高途的手指在他后背上轻轻收紧了。“没有。但现在有了。”

沈文琅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高途的身体蜷在沈文琅的身体里,Omega发热期的空洞感和Alpha胸腔里那团被捂热的石头撞在一起。空洞的轮廓被一点点描出来——不是被填满,是被另一个人用手掌贴着,从外面把风挡住了。

“以后,”高途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你每一次觉得空的时候,回头看。我都在。”

沈文琅攥着他衬衫的手指收紧了。高途的衬衫前襟被他攥出了褶皱,Alpha的心跳隔着面料传过来,一下一下,沉稳得不像话。他在这片心跳声里闭上眼睛。空洞还在,但边缘多了一圈温度。不是被填满,是有人坐在空洞旁边,用手掌贴着洞口的风。

傍晚的时候,高热退到了三十七度八。

沈文琅靠在床头,高途的身体穿着那件过于宽大的白色T恤,头发被汗浸湿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高途用湿毛巾替他擦脸。沈文琅的手指握着毛巾,从额头擦到太阳穴,从太阳穴擦到耳后,从耳后擦到后颈。在Omega腺体旁边的皮肤上,毛巾停了一下。

“这里还疼不疼。”他问。

“不太疼了。抑制剂把腺体的活跃度压下去了。”沈文琅闭着眼睛。高途的手指隔着湿毛巾按在他后颈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被高热烧了大半天的腺体在这点凉意里慢慢平静下来,跳动变得缓了。

“你以前发热期,”沈文琅的声音很轻,“最难受的是第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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