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热期在第三天傍晚彻底退了。像一场烧了七十二小时的大火,最后一丝火苗被抑制剂和免疫系统合力扑灭,只剩下满地的余烬和空气中残留的焦灼气味。
沈文琅坐在床边,高途的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他用另一只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高途的额头。体温正常了。三十七度整。皮肤不再烫得像一块被太阳晒了整个下午的石头,恢复了Omega惯常的、比Alpha略低一点的温度。床头柜上摊着这几天的全部家当:三支用过的注射笔、五片退热贴、半杯凉掉的水、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
高途蹲在他面前,用自己的手——沈文琅的手——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收进托盘。注射笔丢进垃圾桶,退热贴的包装纸扔进另一个垃圾桶,毛巾拿去洗衣房。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沈文琅看着他。沈文琅的脸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比前几天清瘦了一点,易感期和发热期轮番折腾下来,Alpha的颧骨比之前更突出了,下颌线收得更紧。但他蹲在地上收拾托盘的样子,是高途的——脊背微微弯着,手指拿东西的时候会用指腹先碰一下边缘,确认温度,确认干湿,确认没有遗漏。高途处理一切物品的方式都是这样,先试探,再行动。像一个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用手背去碰墙壁,确认方向,再迈步。
“你每次发热期结束,都是自己收拾的。”沈文琅说。
高途把最后一片退热贴包装纸扔进垃圾桶。“嗯。”
“收拾完做什么。”
“洗澡。把汗湿的床单换掉。开窗通风。”他停了一下,“然后坐在窗边,等力气回来。”
沈文琅看着他。高途的身体坐在床边,赤脚踩着地板,脚踝上那根淡青色的血管在傍晚的光里几乎透明。“等力气回来,要等多久。”
“几个小时。有时候半天。”
“然后呢。”
“然后去便利店买饭团。金枪鱼的。周四晚上七点二十三分。”
沈文琅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你发热期结束那天,也是周四。”
“每次都卡在周四。我的周期很准。周四晚上退烧,刚好赶得上便利店的折扣时段。”
沈文琅从床边站起来。高途的身体在站直的那一刻晃了一下,发热期消耗了太多体力,腿部的肌肉还没有完全恢复力气。高途伸出手扶住了他的手肘——自己的手扶着自己的手肘。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很短的距离。
“今天不是周四。”沈文琅说。
“今天是周六。”
“便利店的饭团没有折扣。”
高途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沈文琅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肘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自己的手,握着自己的手。
“我想说,你以后发热期结束,不用自己收拾。不用等力气回来。不用去便利店买折扣饭团。不用赶周四。”他的声音很轻,“你坐在那里。我收拾。”
高途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你会吗。”
“不会。但可以学。你教了我三天怎么扛发热期,现在换你教我,怎么在发热期结束之后照顾你。”
高途低下头,看着交握的两只手。自己的手被自己的手握着,体温从掌心交换到掌心。
“其实不难。”他说,“就是把汗湿的床单换掉,把窗打开,把垃圾桶里的抑制包装扔到外面的垃圾桶里——屋里的垃圾桶会有气味。然后烧一壶水,泡一杯温的蜂蜜水,坐在旁边,等我力气回来。”
沈文琅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扣紧了。
“床单换什么颜色。”
“浅色的。深色的看不出汗湿了多少。看不出,就不知道下次要提前多久换。”
“窗户开多大。”
“一掌宽。太大风会冷,太小气味散不掉。”
“蜂蜜水放几勺蜂蜜。”
“一勺半。多了会腻,少了不够。”
沈文琅把他最后一根手指也扣紧了。十指交握,掌纹贴着掌纹。
“你把自己照顾得太精确了。”他说,“精确到床单的颜色、窗户的宽度、蜂蜜的勺数。你不是在照顾自己,你是在执行一个叫做‘高途发热期善后标准操作流程’的程序。”
高途没有说话。
“你写了多少条这样的流程。发热期的,易感期的,凌晨四点醒来的,周四买饭团的。你把你的整个人生拆成了一条一条的SOP。每一条都精确到不可削减的程度。因为如果不精确,就会出错。出错就会被发现。被发现你是Omega,被发现你抽屉里藏着抑制剂,被发现你喜欢一个在会议上说‘Omega是麻烦’的人。”
高途的眼眶红了。不是眼泪涌出来的那种红,是眼眶边缘被什么情绪从内部慢慢浸染,像一滴墨水落进清水里,还没有扩散到整杯水,但边缘已经开始泛出浅浅的灰色。
“你什么时候开始写这些SOP的。”沈文琅问。
高途沉默了一会儿。“十九岁。妈妈做手术那年。医院的治疗流程、用药时间、费用清单、报销比例。我怕记不住,就写在笔记本上。后来她出院了,笔记本没有丢。我开始在上面写别的事。每天几点起床,几点买抑制剂,几点换抑制贴,几点吃止痛药,几点去便利店,几点把抽屉锁好。写着写着,就写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