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年,诗歌、散文和艺术评论在各地陆续发表。散文被几部文集收录,戏剧小品和随笔分别在上海和成都获奖,长篇小说也已经完稿。我逐渐发现,写作过程要比作品发表更令我兴奋。我曾担心回到成都会丧失对艺术的兴趣和热情,看来它并没有发生。事实上,我和大学同窗好友芳芳(她未能如愿分到广东,被迫来到成都)一起,我们不断相互提醒,一定要保持对艺术的**,保持敏锐的感受力。她在电视台做导演,精力过人,干劲十足。她常常拉上我,我们一起替电视台策划节目,写剧本;我们还与广播电台合作,做诗歌朗诵会;替杂志写剧评……成都各种有意思的艺术活动,我们都会去参加。
那些迷惘的日子,我反倒是无意间前所未有地接了地气。日复一日,自然就被地底的根须所紧紧缠绕。
1994年,四川美术学院1978级的12位画家,让我担任他们新成立的“78艺术工作室”的艺术总监。这真让我受宠若惊且异常感动。这些画家当时都是四川美术界本体意义上的创作中坚,个性独立又孤傲。我是看着他们的素描、写生、油画、连环画等作品长大的,其中许多人的名字早就如雷贯耳了。
中学时期,我特别熟悉并喜欢“伤痕文学”“伤痕美术”“伤痕电影”等文学艺术作品。从年龄上看,我比这批创作“伤痕艺术”的艺术家基本小一轮。我没有当过知青,也缺乏对农村生活的了解,在“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代,我最仰慕那些“吃过苦”的作家、艺术家。
我只有24岁,按说这批画家认识不少很有资历的美术评论家,他们并非必须选我来做他们的艺术总监。大概是他们喜欢年轻人的单纯、真诚,又与我艺术观念合拍,性情相投。总之,我们的合作特别默契。我为他们的画展写前言,为他们的作品写评论,完全处于创作的亢奋状态。
他们大多不到40岁,个别年长的也才45岁左右,正值艺术创造的高峰期。
他们个个开朗热情,洒脱坦直,幽默得不得了,特别会讲话(成都方言,意为无关紧要的话,讽刺、挖苦的话,开玩笑的话)。大家凑在一起工作或玩耍的时候,我总能从头笑到尾,特别开心。1994年和1996年,我们连续在四川美术馆举办了两届“78艺术工作室油画展”。前来参观的观众很多,反响也特别好。
成都平原自古就有优越的气候资源和发达的农业灌溉。它本身的富庶,它付出较少收获较多的农业生产方式,让成都人普遍心态轻松,乐于慷慨赠予和分享,吃喝玩乐和交友游戏的风气甚浓。其人际关系的基调是紧密、亲热的,有着乡下人憨厚温煦的传统。
过去,成都通往外省的交通不是十分便利,更别说通往国外了。物资的累积和自给自足,使分享成为一种生活方式。分享让个体心灵得到了扩展,人们更有劲头来对抗没有外在呼应的单调的日子。因而,我一直认为,成都人普遍有着豁达开朗的心胸,想得开的人特别多。成都,它在最恰当的时辰,接纳了我的摇摆,开解了我的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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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初,我认识了丈夫。他是北京人,又是单亲独子,让他离开北京到成都工作生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我去北京似乎更为天经地义,被大多数人看作是“积极向上”的幸事。偶尔,我会感到命运冥冥之中的安排和捉弄:在我特别想去北京工作时,万门紧闭;待我在成都有了越来越多的朋友,工作也更加顺手,甚至都分了住房,真正不想再离开成都之时,我还只能服从情感的选择去北京定居。
然而,心理意义上的移居却一直未能彻底完成。调到北京工作之后,长达数年,我的大脑经常是一片空白,任何东西都写不出来,如何焦虑也没用。如果我调入的不是北京的高校,而是某个没有寒暑假的单位,以我年轻软弱、依赖性强的个性,也许我会屈从于与北京的朝夕相处。假以时日,我会从依赖北京,变为依恋上北京。只能说是命中注定,我和成都的缘分,倒是因为我在大学工作的性质,依然紧密相连。
每年寒暑假,我都会在放假的第二天迫不及待地回到成都。二十多年来,只有2008年没有回成都。那年夏天,我带着女儿去了美国;冬天,爸爸妈妈来北京过年了。某天,有个成都朋友在电话中给我描述成都因为修地铁而极其混乱的路况,我的反应却引来朋友的讪笑。她说:“你咋像很久没有回过成都一样,就是一年而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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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游手册上这样描述成都:位于四川省中部,四川盆地西部,总面积14000平方千米,其中城区面积900多平方千米。全市两千多万人。成都是国务院首批公布的24个历史文化名城之一,是四川省经济文化中心……历史上,后蜀主孟昶命人在成都城上遍植木芙蓉,每到秋季,五色芙蓉竞相开放,成都因有“芙蓉城”之名,简称“蓉城”。
当然,我们不会这样特别诗意地来感知我们身居其中的城市。我们只知道城市在不断变大,一环、二环、二点五环、三环……朋友们的家相距越来越远,大家来往起来也没有从前方便。我们会觉察到城市密度越来越大,即使是已过午夜时分,大街小巷依然到处都是行人。我们感叹人口流动迁徙变得频繁,大街上甚至已经难得听到本土口音……
成都自建城那天始,两千多年来,从没改换过名字。虽然建城历史悠久,成都以前却是个很小的城市,相当长一段时间,不到1个小时的自行车车程就可以横穿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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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来,我缺乏四季完整的成都生活,无法像老成都人那样时时凝视它,天天感受它,无法随时抓取它最动人的细节和最细腻的变化;我也不像那些旅游者,踏上成都的地界,带着听来的一点传说、个人的一点偏见、获得的一点印象,做出一番结论。这结论即便是以偏概全,也非常的理直气壮。
当我提笔写成都的时候,一时竟有些无从说起。毕竟,太多诗人、作家、艺术家和普通人写过成都,其中不乏精彩之作。我很喜欢看这类文章,从初期狼吞虎咽地看,到现在有所选择地看,看了一本又一本,一篇又一篇。成都,单就其在笔墨下的形象,似乎已被穷尽。
我推翻了之前写的好几稿,总是感到不满意。成都从各个方面、以各种角度似乎都被人写过,大家都比我写得更全面、深邃、透彻。美国女作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托尼·莫里森在谈到读者和作者如何切换身份时,有这么一句话(大意):要写的一切都已经被写过,我只好做个读者。
直到某一天,“成都”找到了我,让我说说对它的个人印象。毕竟,我也算是它土生土长的老熟人了。于是,我提起了笔……好吧,我还是老老实实回到起点,从在成都的经历写起,梳理一下成都与我、我与成都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
其实,由多重时空的经纬交织而成的人与事,其纷繁复杂的构成,让轮廓不够清晰、下意识总要掩饰起来的“自身”,逐渐变得丰满立体。嗯,检视自己,也需要勇气。
德国评论家本雅明认为,外人看一座城市的时候,感兴趣的是异国情调或美景。而对当地人来说,其联系始终掺杂着回忆。
虽说是回忆,我并不认为它完全属实。尽管我有记日记的习惯,但落在纸上的文字,只要不是录音记录整理,难免含有想象的成分。在企图还原历史遗迹的同时,我们的记忆、认知、情感、写作风格、写作技巧等因素,都会使文章内容部分“变形”。
帕慕克在其非虚构作品《伊斯坦布尔》里说:“对回忆录作者来说,重要的不是事实叙述的准确与否,而是前后是否呼应。”好在,再现并非我的目的,表现才是终极使命。我想让读者看到的内容,更是我想说给自己听的絮语。
成都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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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依然生活在成都,大概不会有如此强烈的兴趣去来书写这个城市的男人和女人。其实,五代以上定居在成都的所谓地道的成都人,微乎其微。明末清初张献忠屠城之后,成都人所剩无几。湖广填四川移民来的也好,客家人迁居在此的也罢,我笔下的成都人,指的是当代那些出生成长并一直定居在成都的人。
他们在这个城市浸**已久,与这个城市同呼吸共命运,是它真正的主人翁。他们身上体现出的特质,才是这个城市的本体。
将成都男人的形象以虚构的面目呈现,尽情去想象他们的言行举止,倒是颇能勾起我的写作冲动。纪实性质的表达貌似客观,实则拘囿,属于一己之见的东西较难避免落入偏窄的巢穴中。来自身边的人与事,间隔距离太近,焦距不大好调整,定位的高矮肥瘦无法得到保证,偏离事实的可能性很大。“管家眼里无伟人”的轻视或不屑心理,“爸妈眼里娃最美”的溺爱或护短习惯,这些本来属于人之常情的因素,却是书写这类文章的忌讳。
如今,我离开成都移居北京已经二十多年,平日里来往的朋友、身边的同事、家里的丈夫,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携带着各个地域的基因。对比之下,反衬之中,或许我多少能相对客观地去辨识成都的男人与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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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是南方人,地域又偏于西部,成都男人因而大多身材不高,体格不壮。
他们的面目和三星堆出土文物中那些高鼻深目的祖先不同,甚至与他们的形象正相反:他们面部平展,额头宽大,眼睛不大不小,眼裂细长,鼻子细窄平直,鼻头小巧,嘴唇较薄。他们面部的整体形象是匀称的,与中国其他南方城市的男人似乎并没有根本性差异。
农业文明带来的闲适涣散之气,温润灵秀的乡土年深月久的滋养,让成都男人普遍性情柔和,行动不疾不徐,有时还给人以较为文弱的第一印象。我甚至听到过诸如“成都男人,酒都不敢喝,只喝豆奶”“成都男的吵架吵半天都不敢动手”这样嘲讽成都男人的话。
成都男人并非缺乏男子气,他们的性情普遍含蓄内敛,不那么外露。一般来讲,性情粗犷豪放、大大咧咧之人容易被视为更具男子气概。成都大多数男人不是这样,他们要细腻斯文得多。苏轼“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的家训,深植在成都市民心底,无形中成为塑造他们品行的传统范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