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习惯、饮食结构、语言文化等的不同,带来个人性情的千变万化。或许,只有抱持对地域文化坚守和更新、包容和发展并举的理念,才能培植出人类真正特出的个性。个性是机械复制时代稀缺而最难固守的东西。
李劼人的长篇小说《大波》中,男主人公黄澜生是生长在成都的江苏人,他娶了成都女子为妻,在成都的公事衙门做着不大不小的官,家境富有。黄澜生长于见风使舵,为人精明。尽管他在成都定居的年月颇久了,平素的口头禅还是“你们成都人……”,为此,他经常遭到成都籍太太的笑骂。黄澜生在成都的日子滋润安逸,舒泰至极,他从来不留恋他的祖籍江苏。不过,他在潜意识中总是想要与成都和成都人拉开那么点距离,于是便“你们成都人”不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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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我自己就是成都女人,但提笔写成都女人,我还是颇有点踌躇。将人按地域进行归类,实在是简单粗暴有失偏颇的做法。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人是复杂的,正因为复杂,文学艺术才有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素材。当然,从文化人类学角度来看,族群有它的共性,环境也确实能“生成”个人。个别和一般,少数和多数,个性和共性,通常都是相对而言的,人们需要借助这类型的书写,来对陌生的地域做快速而感性的了解。学者杨东平说过,国家、民族和城市社会的文化,最终蕴含和体现于人——人的质量贯穿了城市社会的多维空间,成为城市文化的直接现实。
1987年,我到上海读大学的时候,还没有形成对于“女人”的观念。从未思索过,女人,作为不同于男人的性别,有何种特质。在保守的年代,“女人”这个词本身有它的暧昧色彩,甚至是对某类女性略带贬义、提及她们时语气稍显不屑的称谓。“妇女”“女同志”等字眼才是界定女性的主流书面用语。
“女人”,似乎指向一种性别类型之身体,暗含着情欲的意味。提起这个词,像是在偷窥**;抑或是某类妇女,其女性气息过于强烈,扑面而来,简直让人无法招架,瞬间可能让男人失控。这种类型的女性,她们最常被称作“女人”“尤物”。
很长时间以来,我并未特别关注或留意过成都女人。在拥有女性意识的年龄,我所接触和深入认识的女性来自全国各地,并且性格多元,根本无法以某地必出某类人、某人必属于某地的逻辑去划分她们。
话虽如此,伴随我成长的女人,我的发小、同学、邻居、同事,她们都是成都女人。即便在上海或者北京学习、工作、生活,我也认识不少成都女人。一个人生长的地域,犹如他所携带的文化基因,潜藏在他的血脉深处,有意无意地决定着他的行为方式,尤其是那些从未离开过家乡的人。
成都女人是一群性格鲜活、个性色彩浓烈的人。或许感性爽直的女人总是这样,她们外在的诸多表象容易被当作内在的实质。在流行的城市文化概念中,她们被简单地进行了划分和归类。
我是成都女人,“盆地意识”有点严重,我总是期望过着懒散的生活,最好是农业文明时期的生活节奏,每天就是喝茶、读书、看戏、闲逛……当然,我并没有那么好命,年过半百依然在为生存忙碌。可见,成都也是有着各种各样的女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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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女人身材苗条娇小。我不止一次听成都男人说喜欢娇小玲珑的女人,“浓缩的都是精华”,他们认为高大的女人往往要粗糙一些,比较缺乏女人味。成都女人的典型模样是额头饱满开阔,略微凸出,圆脸大眼睛,圆鼻头。她们肤质细滑,说话软糯,尾音拖得较长,嗲声嗲气,容易给人以柔顺可爱的印象。成都人夸赞某个女孩子时,最爱说“好乖哦”。一个“乖”字,包含了漂亮、乖巧、懂事、听话等多层意思。
成都女人热衷交流,说起话来绘声绘色。四川方言里的象声词特别丰富,并且带有很强的戏谑色彩。因此,越是市井气重的成都女人,其表达方式在外人看来就越是活色生香、具有喜感。李劼人小说《死水微澜》中的女主角邓幺姑,说话就水淋淋、脆生生的,很有节奏感,特别喜人。这部小说被成都话剧团改编成话剧之后,轰动一时,各地的观众都被邓幺姑的成都话迷住了。
另一方面,部分成都女人说话语速极快,叽叽喳喳的,交谈的内容大抵是家长里短、人际八卦,有时不免让人感觉有些聒噪。我有个北京朋友认识一位成都女人,朋友说这个女人说普通话时挺文雅。有一次,朋友偶然听到这个女人用成都话接电话,朋友吃惊地说:“她完全变了个样儿!特别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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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成都女人聊天的功夫,不得不提我的一次经历。
2000年春节,大年初一,我们几个成都人在山西旅游。那天,我们包了一辆出租车从平遥回太原。路上,我们用成都话热聊着各种趣事,笑声连连。突然,我们的出租车撞翻了迎面而来的一辆摩托车,摩托车后座上的女人当即被甩了出去。我们大惊,赶紧下车去瞧个究竟。骑摩托车的是个淳朴的山西青年,那被甩出去的,是他的女朋友。幸亏出租车开得不快,那对男女被撞得并不厉害。我们一个劲儿地道歉,并上下查看他们的伤势。那对青年很有点羞涩,连讲“莫事,莫事”,弄得我们很不好意思。
我们问司机,他到底是咋回事,明明宽阔的马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车,他怎么还会撞到那辆摩托车?那个山西司机是个老实的小伙子,他说他听我们聊天听得太入迷,开车时走神了,没有注意到对面驶来的摩托车。我们有些诧异,便问他是否听得懂成都话。他说完全听得懂,我们讲的话太好听了……我们既得意又相当内疚,便多给了司机一点钱,让他马上带那姑娘去医院检查一下,车祸之后最怕有内伤。那司机依依不舍地和我们道别,似乎还没听够我们的聊天。我们则忐忑不安地拦了辆过路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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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态度高调是我对成都女人的一大印象。她们不愿安于现状,有股想要改变什么的劲头。她们有北方人的豁朗劲儿,也具备南方人的圆融性。她们精力充沛,好管闲事,外表也许文静,内心其实泼辣。有些人把这种天性用在工作中,四处闯**,勤奋能干,大气且能团结、包容他人,加上运气不错,最后出人头地,获得较高的成就。不过,这部分精英总是少数,多数女人把注意力都倾注在家庭或社交上面,过得也算舒适。
四川人惯常称呼女娃子的一个词——幺妹儿,非常形象地勾勒出了部分成都女人的外在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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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子在成都通常是被呵护的,但她们并不因此骄矜傲慢,反而是性格豪爽泼辣者居多。她们大多不是冷静精明、自保型人格的人,而是母性较强,见不得弱小受苦,看不惯不平之事。她们维护男人的最高境界就是替他们两肋插刀。
听到过有丈夫说起自己的妻子,讲她“特别讲义气”,简直像是在夸赞某位男性朋友。
我上高中时,有天路过市劳动人民文化宫,见门口里三圈外三圈围满了人,女人的哭声和男人的吼声也是声声入耳。我停下自行车,打算挤进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何事。只听身边有个女的说:“你快点去帮那个女的打!老子最看不惯男的打女的了。自行车我帮你盯到。”我扭头一看,说话的是个20多岁打扮俗气的女子,站在她身边的男人大概是她丈夫或是男朋友,他听罢她的鼓动,将自行车龙头往她手上一塞,迅速挤进人丛……我所理解的成都女人的泼辣与重庆或北方女人的泼辣,风格不大一样,她们属于绵里藏针型,表面风轻云淡,实则有心计。《大波》里的黄澜生太太,就是那类很有个性的成都女人:长得乖巧,聪明伶俐;叛逆野性,天不怕地不怕,拿得起放得下;善良讲理,喜欢吃穿打扮,喜欢男人;并不具备女权意识,但本能地认为女人就该和男人平起平坐;婚后在家里要拿事。她是孝顺却也任性的女儿、温情而有主意的母亲、风情万千却有脾气的妻子……社会动**,大难临头之时,黄澜生太太比黄澜生要镇定得多。在她的主持下,家中的日常生活照旧,一切井然有序。和平时期不显山露水的黄澜生太太,在乱世中反倒生成一腔豪侠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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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的美女隐藏在民间,商场、快餐店、医院、机场、地铁……常常迎头撞上一个美女。可是,出现在各类自媒体上的成都美女图片,不知为何,好多人看上去打扮姿态都过于刻意,反倒有点土。我心中的成都,自然质朴就很美,“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是最适合肤质细腻、身材苗条的成都妹子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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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的美食不仅闻名全国,说是已经走向了世界也不为过。会吃和会做在成都女人那儿形成了天然的统一,她们在烹饪方面可说是无师自通,天赋过人。
我的大多数同学、朋友、晚辈,从小到大都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一旦独立开火,却能迅速上手做出一桌色香味俱佳的饭菜来。四川人的皮囊里,或许都藏着厨房里的火星油烟。
在我看来,成都女人的魅力远非善于庖厨一项。由于历史文化悠久深厚,自然环境优美,维持基本生存的成本较低,许多老辈成都人颇有点超然物外的感时伤怀之心。我们毕竟是诞生过“东望少城花满烟,百花高楼更可怜”等无数浪漫诗歌的城市,很多成都女人,再是大大咧咧,内里都有烂漫感伤的那一面。
听到普普通通的女人说出非常抒情的话,这在成都也属平常。我同学在外地念书,她母亲,一个工厂保管员,写信让她别谈恋爱。她母亲写道:“你正是花样年纪,娇艳如春,可是最新鲜的水果,也最易引人垂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待你在夏日归来,是当完璧归赵。”虽然是母亲的笔迹,我同学却很怀疑这封信是由别人代笔的。她说她妈妈平时就关注柴米油盐和电视剧,写不出这么文白夹杂的酸文。
严肃的艺术在成都落地之后,往往会招揽众多好奇的目光。它很容易就地发酵,女性参与者的数量明显多过男性。在崇尚文化的氛围中,成都的女性作家、诗人、画家等数量不少,水准也不低。我有个北京朋友从小生长在西部的另外一个省份,她多次羡慕地对我说,成都的文化氛围真的让她喜欢。她偶尔回到家乡时,那种缺乏文化氛围的环境,总是让她感觉很寂寞,想要尽快离开。而我清楚,这其中的功劳,这种对于高雅艺术和精神生活的向往和追求,多半要归功于成都的女性。
成都女人的好奇心和热情是相当有名的,这恰恰说明她们胸襟开阔,极能接纳新事物。当然,荒腔走板、变样串味的例子也不少。在诗歌、绘画、音乐、电影等艺术的展示现场,情形无不如此。
我倒觉得,这种行为状态下的成都女人,是有几分乡土气的,她们天真憨朴,不擅藏掖。这或许是在北京、上海、深圳这类城市少见的。在那些地方,艺术就是艺术,居于庙堂之上,身处其间的人,大多会自然地规束自己。而艺术在成都或许有它饱满的“人间性”,能让各种人去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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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女人喜欢亲热的人际关系,人情往来和日常社交在生活中占据了相当重要的位置。维系关系的方式有很多,走亲戚、打麻将、跳广场舞、婚丧嫁娶、吃饭喝茶、介绍对象、参加同学会和同事聚会……在这些人与人的交际中,总有一类活动会把你包裹进去。并且,各个活动举办的频率都相当高,它们往往还彼此交叉,少有女人能成为漏网之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