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听不少外地朋友和我形容过他们到成都或长或短游历之后的感受。他们认为成都女人热情、勤劳和干练,钟爱自己的城市。他们很难不被她们的热情感染,甚至感动。从商场到饭店,从会场到公园,从大街到小巷,成都女人的热情和周到,常常能化解或消弭掉他们对成都的一点微词。
我发现,有些内向或不喜欢社交活动的人,容易在成都陷入某种孤独境地。
热闹固然是繁荣的映射,静谧独处却能给人身心以滋养。思考和积淀都需要平心静气的处境,它远非热闹甚至喧闹所能达致。
我认识几个成都女人,从年轻到年老的都有,虽然并不从事艺术工作,却喜欢独自沉浸在文学艺术的氛围里:弹钢琴、听交响乐、研习绘画、深度阅读和写作……她们从不招惹人,不愿随波逐流,却是别人口里眼中的“怪人”,受到非议和冷落。
不止在成都,任何人想要寻求心智的超越,都是不容易的。对于城市来说,“吃货”和“怪人”都得兼备,各自为政,各得其乐,才会免于其内在的空洞,方能蕴藉和迸发蓬勃的创造力。
9
寒假或是暑假在成都,每日黄昏,我都要在大街小巷长时间漫步。我常常为这座城市的女性庆幸,这是座对女性友好、适合女**的城市。我也为自己是个生长于此的女人而深感慰藉!
四季的雨(上)
1
1996年,我移居到一座少雨的城市。一场小雨就能使全城交通瘫痪,连续几天的暴雨甚至能夺走人的性命。我成长于雨水丰沛的地方,四季不同的雨景是对故乡的回忆中永恒的画面。“花重锦官谁得见?杜鹃啼处雨斑斑。”缺雨少水的地方,大自然和人工环境都会显得单调。南方籍文人艺术家在总量上多于北方,雨,大概也有它的贡献,“沉思默想是和水永远密不可分的”。在干燥的北方想念南方的雨,也是我时常出现的境况。
小时候家里经济不宽裕,全家四口人的各种雨具却是最齐全的。爸爸妈妈有军用厚雨衣、长筒雨靴和专门骑自行车用的雨披。哥哥和我也有雨伞和雨鞋。
雨具在如今可以是时尚的单品,是时髦人展示雨中风采的元素。在我们家,雨具却是必不可少的实用家伙。那些雨具普遍都长得很丑,孩子们是能不用就尽量不用。小雨就淋、大雨就躲才是我们的常态。我经常因淋雨感冒,咳嗽到整夜睡觉不踏实。咳嗽厉害了,就检讨自己太懒,不该不带雨具去学校。不过下一场雨来时,还是会发现忘了带雨伞。
爸爸妈妈习惯以农村的景象来为各个时节的雨做上注脚——“春雨贵如油,这雨下得太及时了”“这个时间下雨,烂白露,之后天天都要下雨”“红五月下雨,麦田遭殃了”“这暴雨下了两天了,田头(四川方言,相当于‘里’)的菜都冲走了,好可惜嘛,菜要涨价了”“一场秋雨一场寒。秋分都过了,雨还这么多,农民还要踩在水里头犁地,造孽(四川方言,意思是可怜)哦”“雨雪天,那么冷,地头怕是东西不多,吃啥过冬呢”……每每听到这些,我就在心里说,爸妈真是可笑到替古人担忧的地步。
长到我现在的年纪,逢着落雨天,我也爱念叨这些仿佛离我很远的农民的生计。果然是年龄不同,景象迥异。
2
成都春天的雨通常下在夜间,“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三月的屋檐下,嘀嗒、嘀嗒的雨声轻叩窗棂。我喜欢听雨水滴落的声音,伴随着轻柔好听又单纯的声调,仿佛天与地都昏然入睡了。万物被衬托得格外静谧,一根针落在地上,也要惊人一跳。
万籁俱寂的雨夜,我从侧面打量雨中的世界。窗帘上有树的剪影,忽而东面浓黑一点,忽而西面枝丫分离。雨水在屋顶跳跃,顺着瓦楞滑溜,悄然合拢成一幅抖动的幕帘。帘外是湿润的水的统辖地,帘内也渐渐泛起了缕缕湿气。春雨的柔和宛如耳语,仿佛要找人倾吐一点私事。我们都认为这样的时刻适合分享那些埋藏很深的情感。我必得配合雨夜的诗意,思念起远方的亲人:外婆、姑婆、姨、表叔、表哥、表妹……
随即,苦恼不可抑制地冒出了头,它有雨声伴奏,不仅无法忽略,还被格外放大:这个冬春,我的个头蹿得太快,我喜欢的那个男生,前两天调到我前面两排去坐了。我能不再长个头了吗?如果能把长身高的那股劲儿分配给大脑多好,学习数学的费劲让妈妈和数学老师都认为我智力很差……好在,在被烦恼压垮之前,我在节奏越来越缓慢的雨声中及时地睡着了。
3
上学路上,阳光在雨后的大街小巷制造出浓淡不一的影子。街巷在此刻跃跃欲试,拿出了它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果然是光影缭乱,熟悉中更有陌生。饱吸雨水的行道树枝叶抖擞,颤抖的露珠晶莹剔透,滚动在叶面边缘,每一颗都是生命的精华。
南方的万物有了春雨的滋养,生长萌动得飞快。桃花梨花吐蕊,柳树冒芽,玉兰开花,芙蓉绽放……“春雨滋润着迟钝的根芽”,焕然一新的世景仿佛感染了春雨,它便来得更多更勤。春雨洗涤了冬日的尘霾,景、物、人都变得轻松昂扬,鸡鸣狗叫,孩子欢闹,大人吆喝,声音分明而清爽。
小学时,最盼望的事就是春游。临到春游的头天晚上,妈妈在给我准备夹春饼用的凉拌菜时,依稀听到门前枇杷树间有细碎的水声。我跑到屋外,紫黑色的夜空中,灰黑的乌云在快速腾挪。远处的天幕微微闪亮,月亮放出它灰白色的光,却迟迟不肯露脸。“有雨天边亮”,雨伴随着风,忸怩着犹豫着,还是来了。
我着急起来,生怕第二天的春游泡汤。老师交代过:下雨就取消春游,照常上课。妈妈安慰我说,成都都是下夜雨,明天一定是个晴天……我整夜睡不踏实,半夜醒来好几次,侧耳倾听雨是否已经离开。
早晨睁开眼,蓝色的窗帘像是被雨水浸泡了一夜,色泽变得浅淡,似有几点光斑在布上游移。果然有阳光!我从**一跃而起……4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杜甫这首描写成都春雨的诗,爸爸特别喜欢。尽管哥哥出生在初冬季节,爸爸还是摘取出这首诗中的两个字为哥哥取名。
童年的晚上,早早被父母“威逼”上床后,我和哥哥往往都还不愿意睡觉。
他睡在一张祖传的四根木架子围成床框的雕花木**,偷偷地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书。我的小木床则是父亲或母亲单位配发的,比较简陋。哥哥只不过比我大19个月,却比我高出两头。我从来不叫他哥哥,他也没叫过我一声妹妹,我们从小就直呼其名,或是以自己给对方起的绰号相称。
逢着雨天,哥哥就在另一张**编出各种凶险的故事来吓唬我。如果雨不大,我会壮起胆子反驳他,挑出他讲述中的漏洞,讽刺、嘲笑他。大雨倾盆的话,家外各种声响就会放大,各种景物也会变形:大树摇来摆去,啪啪地撕打木窗;野猫长声哀叫,既像寻求庇护又似宣扬独立;窗台上站着一个蒙面人,倏忽间又消失了……
我有了安全感,就希望雨能下得更大一些,更响亮一些,最好是盖过爸爸如雷的鼾声。
青春时期,我有一张青白中带黄的脸。那种脸相有着老成的滞重感,仿佛经受着某种生活的重压。下雨天气,身体的某些部分就被解放出来。雨水能使我变得轻盈。
家里搬到楼房去住时,我已经14岁了,拥有了一个单独的房间。下雨的夜晚,我在台灯下看书,书中的世界不禁也濡湿一片,灵动地闪耀起来。我热爱契诃夫和勃朗特三姐妹,热爱普希金和惠特曼……有时听着雨声,眼前会浮现出那些行走的路人或旅人,我会幻想他们的落寞悲苦。小说和诗歌告诉我,雨夜的道路上承载的更多是忧伤的灵魂……5
有雾的冬天,才是成都的常态。雾和雨在体感上似乎只有湿度的不同,视觉感受就完全不一样了。雾天也是湿冷的,也会带来各种行动的不便。不过,雾的朦胧暗含着神秘,即便杀手隐匿其间,即便有个宝贝突然自云端滚落,你也可以先愣一愣,再做出反应。雾是间离,是迷蒙和想象……冬天只要下雨,地上就泥泞不堪。雨水并不脏,但把城市的灰尘沾湿和成了泥。很多时候,雨后的成都反而最脏。
暮冬的雨时常裹挟着雪,有时分不清是雨还是雪。雨特别小,淋在身上若有若无;雪也特别细,飘在地上瞬间就化掉了。有了雨雪,冬天的寒冷就仿佛有了某种形状,虽说是更冷更湿,却更像冬天。天黑得早,湿润的地上早早就有灯火的倒影,路边店铺都关上了门,窗户蒙上一层雾气,只见里面人头攒动,可是看不真切。朦胧中透出的温暖,让路人渴慕。
雨雪天,雨具倒是可有可无,只需脚步匆匆地赶到一个温暖的地方,安心住下。如果能再来上一杯酒,泡上一杯热茶,也就可以告慰一切的奔波。
从前的冬至日,如果下雨或下雪,妈妈就会感叹说:“真是吃羊肉汤的好天气。”爸爸妈妈总是提前几天就要思量去哪儿买最好的羊肉,是头一天炖好羊肉还是当天再炖。我的“避难日”就要到了,我得外出独自觅食。我闻不了羊肉强烈的膻腥味。偶尔听着哥哥故意给我炫耀羊肉的美味,我胃里会一阵干呕……我已经习惯了在冬至日独自外出,随便吃点简单的小吃就能打发一顿。
我撑伞走着,满怀委屈,埋怨爸爸妈妈竟然会喜欢吃羊肉,痛恨哥哥浅薄的洋洋得意。走着走着,我会忘记了家人,街边的店铺和人家强烈地吸引了我的注意。开敞的门板户,开杂货铺的人家,冬至日,大多也是要围坐在一起吃点牛羊肉的,清炖、红烧居多,也有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锅。对他们来说,羊肉既御寒又鲜嫩可口,是冬季的上品。他们的脸在热气中舒展开来,惬意安闲。小店主们甚至都有些懒得搭理生意。雨下得越大,越是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无人来打扰的团聚。
我喜欢在夜间的小雨雪中散步。头发和大衣上的雨雪若有似无,即便淋上一点也不会浸透衣服。长柄伞就权作拐杖吧。帕慕克在他的小说《雪》中写道:每一片雪花,都是迎向空中的一道光……这道光稀释了城市的噪声,让它静谧得甚至都有些神秘了。这道光还把老房子的瓦屋洗涤干净,使其看起来晶莹透亮。雨雪飘飞,飘起了好多的幻想,我热衷于在此时对城市做一番探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