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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过后,城市排水系统明显不畅,冒出来许多水坑水洼和涓涓细流。小时候,雨后的一大乐趣就是蹚水沟。我们纷纷用脚挑起雨水往同伴身上洒,乐此不疲。即便脚趾缝间塞满了泥沙碎石,或是不小心踩在淤泥青苔上滑倒,还是丝毫不减兴致。乐极生悲的后果是脚趾经常被莫名其妙地剐破划伤,妈妈吓唬我说如果感染严重,就要去截肢。
青春时期,自然鄙夷年少时的幼稚,增添了渴慕成熟的自恋。情不自禁地一瞥或是仔细打量雨水坑中的身影,都是经常会有的举动。雨水中的人通常很奇怪,胳膊特别短,腿细长得胜过匹诺曹,头发乱蓬蓬地飞扬着……即便如此,还是会认真地吃惊,仿佛从前没有看见过自己。
雨后的万年青丛里,蜗牛爬得到处都是。雨后的大榆树下,蘑菇争着冒头。
雨后的荒草地里,蝴蝶展翅低飞。雨后的蚊子,正在疯狂地寻觅孩子的肌肤……8
芳租住在红星路一家大杂院的老楼上,其时我们大学刚毕业。摇摇晃晃的两层木质危楼,芳的那间小屋低矮得我们都下意识地低头而过。小屋曾是我们聚会的天堂。
每逢下雨,她的小屋就会漏雨。小雨会洇湿屋顶,大雨则必须用脸盆或是水桶接水。我们在摇摇欲坠的木质回廊上用手接雨玩。我们推三推四,猜拳定输赢,输家去回廊上往楼下倒接满的雨水。大家不免要诅咒夏天该死的暴雨和刻薄吝啬不肯整修房顶的房东。我们一边担心暴雨会冲塌房顶,一边打麻将,玩扑克,抽烟喝酒热聊,话题主要是心仪的对象,顺便也谈谈书籍、电影、戏剧……多数时候,面盆里嘀嗒嘀嗒的声响渐小渐弱,雨到底在午夜前休止。我们拉灭电灯,轻手轻脚地下楼,尽量不去惊动一楼的黄狗。那只大狗在雨夜特别警醒,狂吠声让人心惊肉跳。
忧伤无端泛起。我们得赶紧去街上找家麻辣烫,坐下来,借着滚烫的辣汤,驱走雨水的湿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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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是成都最阴郁的季节。据说2008年大地震过后,天气有了很大变化,现在的秋季经常是蓝天白云,艳阳高照,仿佛身处高原。我在成都生活的那23年间,一年到头,阴天和雨天能占据大半年时间。四川精神病患者不少,也许与沉郁的天气有点关系。
“秋风秋雨愁煞人”。秋雨开场时,骤然而至的凉意让人恍惚,怀疑夏天是否真的已经离开。可成都的秋老虎也是凌厉的,总要逼近10月,秋天才姗姗来迟。它以雨水拉开序幕,猝不及防地袭击你。人们并未做好迎接阴晦天气的心理准备,觉得凉意来得过于突然,全然忘记了立秋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情。
秋天的味道在南方和北方自然是大不同的。南方的秋天或许是被夏天和冬天各裁掉了一截日子,越发短暂而弥足珍贵。似乎只有在绵绵秋雨的提醒下,人们才能感受“却道天凉好个秋”的深意。随着雨水的陆续减停,寒冷已成惯常症候,冬天划过皮肤,浸润进心坎,惊觉秋天不知在何时悄然却步,一年也很快要走到尽头。这和人生的疾速短暂何其相似。
连绵的秋雨中,树叶渐渐变了颜色,灰绿、黄绿、棕红、棕黄、土黄、灰黄……色彩斑斓绚丽,美得让人眼花缭乱。不够强韧的树叶,应季而变,随了秋风急速飘落,一夜间便从丰盈到枯索,让人目瞪口呆。感物伤怀在阴郁的成都会被泡发得特别充分,我不免有些萎靡,瑟缩着裹上很多件衣服。
秋雨让四川盆地的形状和概念不断地浮现,清楚地被强调,难以自欺欺人,被围困的感觉如此强烈,压抑的情绪长时间得不到舒展。年轻的时候,我会憎恶这没完没了的雨,总是思虑着,是不是应该离开成都?
站在高楼往下看,街道凋败寂寥,树叶纷纷在雨中坠落,枯枝败叶横飞。**的城市像刚刚掉光牙齿的老太婆,丑得让人心惊。唯一的装饰是街上飘然而过的雨伞,它们像装饰在马路上的花朵,五颜六色,开放在行人的头顶和脚底,让那撑伞的人变成花开两头的根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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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也是40年前的事情了,秋天下雨的日子,爸爸就会说:“完全就是吃豆花的天气嘛!”妈妈可是不大愿意,做豆花很麻烦,泡黄豆、洗磨盘、准备过滤豆浆的布口袋、生柴火、调制蘸水,这些琐事都得靠妈妈来操持。妈妈就说:“算了,以后再说。”争论中,爸爸越发坚定了想法,我自然很是雀跃,缠着妈妈说就想吃豆花。我只要肯多吃“正经饭菜”而非只惦记零食,妈妈就很高兴,她也就答应做豆花了。
而在随笔中,我反倒是自由自在地胡言乱语,大胆流露各种真正的思想。
从天气开始,自怨自艾和对周围一切的大胆抨击是我随笔的主调。末了,为了不至于绝望得活不下去,也以“绝不妥协”“永远不会一样”等豪言壮语来鼓励自己。现在看来,稀稀拉拉的秋雨多半也是要把我逼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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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读到博尔赫斯的诗《雨》,心头一惊。你之所想被别人一语道出,就会产生那种夹杂着狂喜的紧张感。另一个人,在另一个时空中,他,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你——你本以为那种感受为你所独有。你想起那些属于雨天的幻想和奇迹,想起那些人,他们在雨天重又走向你……突然间黄昏变得明亮
因为此刻正有细雨在落下
或曾经落下。下雨
无疑是在过去发生的一件事
谁听见雨落下谁就回想起
那个时候幸福的命运向他呈现了
一朵叫玫瑰的花
和它奇妙的鲜红的色彩
这蒙住了窗玻璃的细雨
必将在被遗弃的郊外
在某个不复存在的庭院里洗亮
架上的黑葡萄。潮湿的暮色
带给我一个声音我渴望的声音
我的父亲回来了他没有死去。
——引自《博尔赫斯诗选》,陈东飚译,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