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辑依稀来时路
四邻
1
成年之后,随着生理和心理视角的扩大,我们重返幼时某处栖身之地,不免会感慨万千:曾经以为“是个天”的地方,竟然会如此狭小逼仄,远不是记忆中的那个模样。所谓身世之感,常常就是在此情此境中产生的吧。
天眼开启、天性完好的童年,最接近于天地人的本性。孩子能抵达想象力的极端,魔幻现实主义的图像或多或少地存在于每一个孩子的大脑。对天地万物好奇专注而又毫无功利之心,让孩童的初始记忆具有奇异的定格效果,它似乎独立于阅历不断增加,记忆反倒越发淡薄的生理心理规律。童年记忆蛰伏在稚子的大脑深处,需要回溯过往时,它会猛然间如喷涌的泉水一般汩汩流淌。并且,随着年龄增长,你会发现,它所能保持的清晰度,令你自己也大吃一惊。
从我出生到14岁,也就是1969—1983年,我家一直住在成都西城区一条名叫童子街的小街上。这条街名不见经传,它身后的会府(忠烈祠西街)却相当有名。会府是明清时期被称为“都会府”的宫府建筑,府内正殿供奉的是九龙万岁牌。当时,成都省府文武百官,每逢初一、十五或有庆典时,都要在此举行向皇帝朝拜的大礼,故称都会府,简称“会府”。进入民国后,九龙万岁牌早已灰飞烟灭,这里被开辟成为纪念辛亥革命和四川保路运动牺牲烈士的专祠,岁时举行祭祀活动。会府遂改名为忠烈祠,它周围的几条街,也以忠烈祠东、西、南、北街命名。军阀混战阶段,祭奠活动名存实亡。
民国后期,会府便成了成都著名的旧货一条街。每天天不亮,会府的货物典当和旧物交换,甚至文物买卖活动就开始了。会府这种以旧易旧的功能一直延续到了20世纪末期。一度,明里不说,老成都人大都心知肚明,会府也是小偷销赃的地方之一。那些发现被偷了自行车等稀罕物的人,会迅速赶到会府来寻找遗物,并暗暗期待能抓小偷一个现行。
童子街的东头连接太升南路。20世纪90年代后期,太升南路自发形成大名鼎鼎的手机一条街,满街都是电讯商店,热闹非凡。人行道上的人摩肩接踵,尽是各种倒卖物品的小贩在卖手机。据说成都人先后使用的各代手机中,至少有一个是在这儿购买的。
童子街的西头则与红庙子街相接。1993年春天,红庙子曾在全国火爆一时。
当时,这条300米长、30米宽的小街,曾因为全民炒股,两个月中出入人口逾百万。当然,这些都是后话,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会府摆摊设铺,人流穿梭,相当闹热活泛;太升路还是一条梧桐树夹道的优美的大街,成都儿童医院算是这条街上最大的亮点。红庙子,则和成都大多数小街一样,默默无闻,清风雅静。
2
童子街上,除了我们大院,街道两侧基本都是一些门板户。在我的记忆中,门板户大概分为两种类型:一种人家的家门是宽窄不一的木质门,它是过去年代成都大街小巷最常见的两层木质吊脚楼或瓦房的门面;另一种人家的家门则是活动的门板,开关时需要分别取下装上。同为门板户,作为家庭脸面的临街木板的好坏也是大有区别的。大多数家庭使用的是松朽的板材,厚实的花梨木或是别的上好材质的木门,偶尔也能得见。
我喜欢站在门板户或门板铺的门口,看着使用者灵活地装卸门板。取下的门板堆在屋子角落,晚上再拿出来装上。对于成都人来说,即便天已经黑透了,也少有人家会立即关门闭户,基本都是要等到晚间睡觉前才彻底关上家门。别小看这个普通又固定的程式,它是新的一天迎来送往的日常仪式。开合家门,甚至开合城门,这稀松平常的动作中,蕴含着过日子安定恒稳的踏实感。
外婆在自贡的家,也是位于背街缓坡之上的门板户。自贡是个丘陵城市,不少房子依山而建。童年时被外婆抚养的那几年,我进出左邻右舍的邻居家,门槛高得来我几乎要连翻带爬才能进得去。每天清晨,即便躺在**,我也能听到相邻人家取下门板开门敞户的声音。木板的接榫处老化了,嘎吱嘎吱地苟延残喘。
每天都要重复这个动作,似乎就连那门板,也都显得疲惫不堪。早起的人们,咳嗽、吐痰的声音清晰可闻,讲话声则夹带着宿夜的气息,滃滃翳翳一般悬置在半空,听不真切。
更夫休息了,倒马桶的粪车就快到了,挑担子沿街叫卖小菜的农民也出来了,接下来还有补锅、补碗、弹棉花、爆爆米花的大爷叔叔陆续登场。挑着木桶卖豆腐脑、豆花、凉粉、凉面的叔叔大爷基本都有着粗壮的身形,低沉的声音。
外婆说:“挎着篮子卖凉拌大头菜和麻糖(麦芽糖)的孃孃嘴巴硬是狡(四川方言,意为特别会掰扯)得很,还是夏天卖黄桷兰的妹儿乖些……”门板户能晓得这么多人和事,也太巴适了嘛。
3
门板户面向大街小巷的那间屋,完全顾不上隐私,多少都有些被迫“展示”
的性质。然而,他们的家中并没有多少内容可供“展示”,一家家一户户看过去看过来,也只有可怜的几件不值钱的家什。
有些门板户喜欢把花草养护在门外,把它们或吊或放在平房的屋檐边角。成都人喜欢养花种草,大概也和川西平原土质肥沃,花草容易生长有关。在低矮的瓦屋房檐上放两盆吊兰、四季海棠或是常春藤,是门板户们常见的习惯。如果你在路过时夸赞他们两句——“花长得好哦,之好看”,他们就会很高兴。
有些人家在清早开门后,会把自行车等“大件”摆放到门外。他们始终觉得门口街沿上的地盘是属于自家的。他们将马架子、藤椅、竹椅子搬到家门口,再放个小板凳当茶几,然后慢悠悠地喝花茶、看报纸,眼观八路,耳听八方。街坊四邻也常凑在一起打长牌、下象棋,谈天说地……当街打麻将,那是后来兴起的事了。在家门口活动,又明亮,又能打望(成都方言,意为瞭望),还节约屋里的地盘,一举几得。如果你瞅几眼他的家,他们一般不大理会,更少有人呵斥你。成都人还是脾气温和者居多。
住在院里头的成都人,好多都有点看不上住在街边的门板户,称呼他们“街(发“该”音)娃儿”,街娃儿则有力地还击他们:“你娃好凶嗦(四川方言,意思同“吗”相近)?穿的是华达呢,戴的是金手表?”街娃儿相当于胡同串子,不过细微处还有差别,不好形容。
4
我有位小学同学住在菜市场那条街上。我去买菜,总要经过他家。每次快要走到他家时,我就会放慢脚步,瞥上几眼他和家人都在干吗。奇怪的是,我看到的情形,基本都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堂屋里没几件家具,却有大的木饭桌放在门边光线充足的地方。我惊叹他家吃得好,通常是四五个人围坐一圈,桌上满满当当摆满了盘子。有一回,我看到有只盘中盛着他家斜对面烧腊店挂起来招揽生意的金黄近赤褐色、泛着油光的卤鸭子。我还看到过回锅肉、蒜泥白肉、海椒肉丝、炖排骨、炖猪蹄等菜肴“神采飞扬”地出现在桌子上……全是让人垂涎的菜肴。
在我们油水不够,总感觉痨肠刮肚(成都方言,指未沾油荤或缺少脂肪胃里的难受感觉)的童年,这些肉菜的**简直要人命。不过,同学家吃得好在我们看来是自然而然的,同学的爸爸就在这条街上的肉店卖肉。他爸爸总是提着割肉刀,脖子上挂着皮围裙,脚下居然踩的是木屐。他在肉店大声地讲话,形象相当神武。时常见到顾客站在肉架子前,赔着笑脸,恳求他爸爸下刀多割点肥膘。他妈妈则在街口的酱园店卖盐、打酱油、打醋、称白糖。他们夫妇从事的都是当时最有油水的职业。
我同学的名字随意到了让人困惑的地步,像是人的小名,也像是叫猫唤狗的名字。不知道他姓什么,就连老师都只叫他这个名字。他的长相也很随意,五官特别小,毫无存在感。但是,他小巧的五官凑在一起,显露出来的,却是一股子机灵劲儿。他吃得这么好,个头在全班却最矮小。到了小学5年级,他看上去还像是幼儿园的孩子,永远坐在第一排。大概他的营养和能量都留给了运动,他像是患有多动症,一大半时间都在逃课。经常是刚上完上午的两节课,他就径自走了,书包留在座位上,反正第二天还要来的。老师严厉地责问他昨天去哪儿了,他就特别无辜地望着老师说:“我出去耍了,上课好恼火哦,不好耍……”全班同学哄堂大笑,老师则哭笑不得。
我比他高得不是一星半点,看上去像是比他大上10岁。我坐在全班最后一排,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话。
5
有年夏天,我们刚刚小学毕业。某天快要吃饭了,妈妈才发现菜有点少,她就派我去菜市场买点冬瓜回来煮汤。我自然又要路过那位同学家。大概是天太热,他家把饭桌摆到了门口的街沿上。一大桌人吃饭,像是在请客的样子。自然,菜又是丰盛得很,盘子在桌上堆得满满当当。几个男的打着赤膊,一人面前放一大盅啤酒。啤酒估计是在他家隔壁打的,成都本地出产的散装绿叶牌啤酒。
他们边吃边划拳,好不热闹。
我同学抱着猫站在一边,并没有吃饭,或许是已经吃毕。他看到了我,特别热情地招呼我。我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话,略有点局促。他爸爸在饭桌上问他:“是同学吗?”他告诉他爸爸:“我们是同班同学。”他爸爸特别亲切地招呼我:“过来一起吃点儿嘛。”
我窘迫得不得了,手脚都不晓得往哪儿放。他家的人对我而言都是老熟人了,他们却从未看见过我。我同学把猫夹在腋下,过来抓住我的袖子,硬要拉我入席。我尴尬得不得了,忙说还要买菜。我同学可不管这茬,还在拉我。我架势(四川方言,意为使劲地)把他的手往外推。
他妈妈也就看见了我。她用筷子指着我,对着桌上的人大笑起来:“一个班的同学,哈哈,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个女娃子,咋个(四川方言,意思是怎么、怎么样)这么高哦,冲天炮儿一样。我们家那个,简直就是地转转儿(成都方言,戏谑语,意为特别矮小)。莫得法,随便咋个都不长。哈哈……”大人们都笑开了,我同学跟着放声大笑,把猫一上一下颠着玩。我那阵子正为自己长得太快太高郁闷,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在笑声中我嘟囔了一句啥话,然后脸红心跳地赶紧逃走了。
回到家,妈妈问冬瓜呢,我都快要哭出来了。终于为喜好探视人家屋里付出了代价。
多年后,菜市场所在的那条街拓宽了,街边各种副食小店、粮店、菜店和少数住家房子早已被拆除。成都的门板铺大多变成了金属卷帘门的铺子,门板户也所剩无几。我同学不见了踪影,听人说他勉强读到初中毕业就去跑了运输,早就发家致富了。跑运输简直就是他命中注定的职业,运输和跑,都符合他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