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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辑 依稀来时路(第3页)

星期六的“看片会”上孩子不少,发小的婶婶负责维持秩序。她会根据个头高矮,分配哪个小孩坐在哪个位置,我基本都坐在最后一排。记得有次电视里演的是香港电影《画皮》,夏梦饰演的女主角是个鬼,变成人时漂亮又娇媚,现鬼样却没有脸,格外恐怖。我每扫视几眼9寸的黑白屏幕,就得回头看一下身后的屋门,生怕有鬼溜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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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位上海口音浓重的阿姨爱来找妈妈看中医。上海阿姨皮肤白皙,语速特别慢。她家只有一个女儿,独生子女在那个年代较为少见,她家姐姐就备受父母宠爱,娇滴滴的。她家姐姐皮肤也是特别白,瘦高羸弱,眉眼平顺,气质雅秀。上海姐姐都上高中了,不大和我们一起玩。偶尔,我看见她趴在窗台上,盯着院坝空地上跳房子跳绳的女娃子或玩斗鸡打弹珠的男娃子们,神情落寞。

母女俩长期吃中药调养身体,上海阿姨常到我家找妈妈咨询医学方面的事情。

母女俩只要在一起就说上海话,全不管边上人是否听得懂。敏感小气的人就不大高兴,觉得她们看不起成都人。院子里很有几户上海人家,他们基本都是从上海分来支援三线建设的大学生。除了他们的形象气质有别于当地人外,他们还显得尤为精明。成都人对他们的非议中暗含着极为复杂的心理,这其中当然也有羡慕嫉妒恨的成分。

妈妈和院子里几户上海人家关系都不错,更和我中学男同学他家保持着非常亲密的往来。后来我到上海读大学,受到同学外婆一家人的照顾。妈妈从来不把人的好坏按地域户籍来划分,这也许和她是个医生,接触人多,始终比较理性有关。

即便和大家一样,屋里大半的家具都由公家暂借使用,上海阿姨显然也还是更会布置一些:橱柜放在桌子对面较为平淡,挪到房间的角上别致得多;橱柜上放只祖传的座钟,房间的分量顷刻间就提升不少;木头书架并没有多少书可以填充,正可以当作花架子,吊兰和文竹放在上面显得清雅;又像办公桌又像饭桌的简陋的方形木桌子,铺上米色棉线钩织的桌布,再压块玻璃板,玻璃板下放几张人工着色的照片,照片底角上印有“上海”二字;桌上放只插着粉紫色塑料玫瑰花的白色大花瓶。这样一来,房间就接近于电影里某上海资本家客厅的一角了。

总之,上海阿姨洋气的家是院子里女人们的时尚谈资。床罩(居然有床罩)、收音机套、窗帘、桌布、沙发套之类的针织物都由她自己剪裁缝制,颜色淡雅,样式新潮,非常“上海”。不断有女人向她请教编织技术,她虽尽心赐教,但少有得其真传者。每逢有人向她表示赞叹,上海阿姨就微笑着谦逊地说:“布料蛮便宜,这里拼拼,那里接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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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个发小,也是我的初中同班同学。她家房子在我家背面。她家几乎从来不关门,屋里凌乱的景象供所有人浏览。4个孩子回到家,各人(四川方言,意思是自己)做各人的饭,轮番吃饭。他们家像个血缘共同体,共处一室,但独自行动。时间长了,倒也生出了一份默契。她妈养的鸡最自由幸福,时常奔放地在饭桌上跑跳,根本没人去管它。

发小的妈妈戴高度近视眼镜,你永远不知道她有没有在看你。她生起气来,二话不说,抓起剪刀就给他们兄妹几个甩过去。发小的外公是正宗成都人,曾是国民党军医。1948年,她外公去了台湾,没带上她妈。发小的爸爸是从北方南下四川的高干,但在家里没有地位,谁都可以“欺负”他。几个孩子都喜欢爸爸,较为疏远妈妈。

同学家人的性情和典型成都人的脾性差别挺大,估计她父亲的北方基因起了作用。就是在她家出现的小偷,也比在别处表现得更自由奔放。有次他爸爸午睡,小偷拿走了盖在他爸爸被子上的颇值钱的雪花呢大衣。他爸爸睡得直打鼾,醒来找不着大衣,还以为是被她哥哥穿走了。

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我同学和她的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全都特别爱自由,特别有主意。他们不屑于和院子里的人玩,眼界高远,内心狂野。他大哥长得像外国人,满头卷发,皮肤迅白(成都方言,意为特别白),年纪轻轻就结了几次婚,有几个孩子。二哥虽有轻度残疾,照样傲视群雄。多年以后,他在电脑游戏开发上显示出卓越的才华。她姐姐胖嘟嘟的,身体力行地过着与她形象气质并不相符的波希米亚生活,酷爱西方哲学。

她姐姐总能搞到内部白皮书或黄皮书,还酷爱看“内部”电影,听“内部”

音乐。她姐姐对我们这些小娃儿基本不屑一顾,嘴角总是挂着淡淡的嘲讽。她姐姐说院子里的男娃子平庸,女娃子牙尖,都没啥意思。20世纪90年代初,她姐姐辞掉了在成都的工作,成为较早的一批“北漂”。

2000年9月的某一天,我偶然在中国电影资料馆门口看到发小的姐姐。她挽着一个长得很哲学的男人,正准备进场看某位电影大师的修复版电影。她姐姐比过去瘦多了,一点儿也不见老,表情愉快平和,显然是日子过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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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发小最受父亲宠爱,她妈妈则偏爱她大哥。她一头淡黄偏金色的头发,皮肤非常白,模样偏洋气,只是五官没那么精致。中学时期,我们都喜欢文学,经常凑在一起谈论小说中的爱情,经常是观点相左,谁也不服谁。她还顺带给我讲解了爱情和性的一些区别。

她把我们初中班里的男女同学都配了对。其实,之前我们班有个男生已经给我们全班同学配过对。她对那套方案很不屑,认为那个男生完全不懂弗洛伊德的恋爱心理学。她给我分配的那个男生我根本不喜欢,但她认为我们比较合适。我们班的男生都显得比我小很多,我一个都不喜欢,也就欣然接受了她的安排。她喜欢我们班一位上海籍、模样清秀高挑的男生,但也知道那男生心理年龄太小,恐怕是不敢早恋的。她说她也就懒得向他表达,免得吓着他。

我刚工作时,有天突然在院子里看到她,我惊异于她变得如此漂亮炫目,两眼水汪汪的,从前干白的皮肤发出亮光来。她简直就像是画片中俄罗斯的喀秋莎。我们站在门口匆匆聊了几句,她直率地告诉我,她现在是一个痛苦的第三者,正在焦灼地等待情人离婚。这之后的次年,我家搬走了,我们最终失去了联系,只隐隐听说她嫁到了美国,丈夫并不是从前那个有妇之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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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门前有一大块空地,空地后面是大院的小礼堂。爸爸把水泥地挖开,铺上泥巴,再用竹篱笆将这块地围拢,一块长方形的田地就整理成型了。不久之后,篱笆上就爬满了金银花,香味扑鼻。镶嵌在竹篱笆边缘的是鸡冠花、月季花、胭脂花、喇叭花、夜来香、茉莉花、栀子花等常见的花卉。田地中心则种着各种蔬菜。我家的这块地吸引了不少院子里的人来围观。

花园里的蔬菜年年丰收,我们吃不过来,就送一些给左邻右舍,让大家一起分享爸爸的劳动成果。谁家临时需要点葱、藿香、辣椒啥的,就到我家地里去揪点。特别是夏天,我要帮着妈妈到处去送菜,扁豆、蛇豆、辣椒……我喜欢去给邻居送菜,可以借机去邻居家坐坐,看看别人家房间的摆设,了解日常生活的情状。我从小就是隔锅香(成都方言,戏称到别人家吃饭的小孩子,吃别人家的饭总比自家的香)的家伙,总以为人家家里最安逸。直到现在,我也热衷去别人家串门。我的这个癖好,没少挨家人批评。

邻居们看到一个小女孩抱着筲箕来送菜,都会笑脸相迎。他们会连连向我感谢爸爸妈妈的好心,有时还硬要回赠我点糖果或别的食物。大家对爸爸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瘦弱不堪的文人有如此精湛的园艺既吃惊又赞叹。他们越是觉着意外,我就越是感到满足。我并非为爸爸的园艺骄傲,只不过在心里得意地想:“哼,你们根本就不了解我爸,你们绝对想不到,我爸才不只是文质彬彬呢,他骨子里就是个农民。他最愿意干的活就是农活……”小孩子心里存有的秘密,都有点夸张而幼稚。

哥哥倒是特别不愿意被派去送菜。“送啥子菜嘛,又不是买不到。上门去送,就像估倒(成都方言,意为强迫)别个要一样。”他愤愤地说。妈妈则会批评他不懂事,妈妈老说,好好的东西,放到等它烂掉,好可惜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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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种菜的技能远超养花。现在,他和妈妈住在狭小的楼房里,他也在院子里的小花台和家里的凉台上种着折耳根、冬寒菜、藿香、山药、韭菜、红薯藤、胡豆等蔬菜。他的菜长势始终不错,他的栀子花、剑兰、君子兰、三角梅、昙花、文竹、绿萝等花草就长得很一般。他种菜养花全凭兴趣,从来没见他看过任何园艺方面的指导文章。爸爸高兴起来会带着保姆大老远去工地挖土回来填盆,忙碌起来又会完全忘记了花草已经干枯,需要浇水。爸爸是个极度感性的人,从他对待花草的态度上也能看出来。

爸爸有个朋友是双流的农民,叫老宋。爸爸经常坐近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去老宋家耍,顺便买各种乡村的东西。几年前的夏天,某天下大雨,爸爸让我去公交车站接他一下,他又到老宋家去了。我到了爸爸下车的地方,倾盆大雨正好停了。爸爸从公交车上下来,双手提满了土货,吓了我一大跳。半塑料桶的皮蛋和鸭蛋,好几斤芋头,一只土鸡,一只土鸭,还有南瓜和冬瓜。爸爸居然又背又提了这么多东西上公交车,他已经81岁了。妈妈对我说:“我不想跟你爸爸去农村,厕所脏得很。你爸爸只要到了农村,就把我搞忘了,耍得之高兴哦。最近,居然在人家老宋屋头睡起午觉来了……”

今年夏天,老宋家的房子和田地都没了,修成了大片的商品房。爸爸说表面上条件好了,住进了楼房,其实莫得农村安逸。老宋也不习惯,但没办法,这片农村按照规划,要变成城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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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院时期的哥哥淘气得惊人,经常有这家那家的婆婆奶奶孃孃(成都方言,意为阿姨,姨妈,妈妈的妹妹)们提醒妈妈,她们看见哥哥爬高烟囱、跳石灰池、吊大卡车尾巴、翻院墙……小娃儿这种调皮法,实在太吓人了!

哥哥是院子里一帮男孩子的头头。1975年,他才8岁,就带着院子里包括我在内的五六个比他更小的孩子走失过两次。

我们兴奋地跟着他跑出院子,踏上梦想之旅。我们渴望离家出走,渴望在路上邂逅被哥哥描述过的各种稀奇,渴望让父母着急上火……获得自由的那瞬间,我们立刻长大了很多。要出大事的紧绷感和远足郊游的兴奋感混杂在一起,它足以激**起孩子的内心,暂时压制住莫名的恐惧和担忧。我们大手牵小手,几近狂热地望着哥哥,意气风发地跟着他走。

走啊走,道路没有尽头,无法得知时间,但天色渐晚。嬉笑打闹够了,哥哥讲故事也都讲得口干舌燥,不想动口了。更有才5岁大的小娃儿渐渐走不动路,开始不争气地啼哭,说是想回家。大点的娃儿兴许比小娃儿更焦虑,为了维持得来不易的大人形象,还得强打着精神。哥哥大概有点心虚,他开始找台阶下。他叹着气,批评我们“实在太孬(发音pie,四声,成都方言,意为差)了”,看样子将来谁都当不上解放军。他可以带我们回家去,但他再也不想和我们这么孬的人耍了!可是,他却记不清回家的路该怎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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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不是好学生,他不爱听讲,很少做作业。每个学期,他的作业本都只用三四页就全都剩下。即便如此,他的学习成绩总是能轻松地维持在全班中上水准。他似乎看不上学习好的孩子,他说他们“不好耍”。从小到大,他都喜欢和班里最调皮捣蛋的孩子玩。他在物理实验室放鞭炮;从学校操场上堆得足有3层楼高的建筑材料上往下跳;他随意上讲台给老师扇扇子;上课大声讲笑话逗得全班同学大笑;他给每位老师同学起绰号,好几个人的绰号一直沿用至今;我最怕看见他出现在学校门口打群架的那帮人队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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