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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辑 依稀来时路(第4页)

他让爸妈头大,特别是妈妈,她本来就把老师的话当作圣旨。她老是提心吊胆,总感觉又要被哥哥的老师找去谈话了。话说回来,哥哥模样帅气,异常聪明,学习不差,一直被各个时期的老师们又爱又恨,老师们对他的关注度比对我高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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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放学后,哥哥就坐在我家边上一栋小洋楼外墙的自来水管道上,给大家讲故事,一堆男孩会围坐在他周围听讲。他像评书艺人一般连说带比画,讲得口沫飞溅。那些男孩听得入迷,十分崇拜他。他勒令我不准靠近他们的“队伍”,但我知道他讲的都是他喜欢的那些书里的内容:《三国演义》《水浒传》《说岳全传》《七侠五义》《说唐演义全传》《前后汉故事新编》……哥哥和住在大院周围的同学来往密切。有一次,妈妈叫我去喊哥哥回家吃饭。在与大院一墙之隔的会府,哥哥的某位同学住在一家街道蜂窝煤厂里。我走进黑乎乎脏兮兮的煤厂,在厂子后面逼仄的平房里找到哥哥。他同学全家五口人住在一间房子里,家里的赤贫景象让我吃惊,我原以为只有在农村才有可能穷到那份上。那孩子特别喜欢让哥哥带他到我们大院来玩。看来,放学后晚饭前的大把时间里,他基本无处可去。

奇怪的是,看到这样的人家,我并没有产生什么优越感,反倒是有点羞愧,好像我对此也负有一定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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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不少邻居都是爸爸的上级,爸爸算是单位的年轻人。爸爸的同事中,有各个时期的老党员、老红军、地下党员等等,其中大多数人还都是知识分子。

那些我称呼为伯伯的人,好多都可以当我的爷爷。他们的儿女按辈分称呼爸爸为叔叔。其实,好几个哥哥姐姐和妈妈的年龄相差无几。

我喜欢那些哥哥姐姐们。他们都那么年轻,纯真活泼,好学多思。他们中有的人在读大学,有的在当兵,有的还在插队,个别人则在待业。他们常到我们家来借书,或是找妈妈看病聊天讲心事。大概是年纪接近,他们和爸爸妈妈很谈得来。他们形容爸爸长得像匈牙利人,妈妈则漂亮和气。他们有时会和爸爸开玩笑,说爸爸显老相,妈妈年轻得像是他的侄女。哥哥小时候长得好看,每天都有大哥哥大姐姐把哥哥抱出去玩儿。晚上哥哥被送回来时,衣服口袋里总是塞满了糖果。模样有点丑又特别认生的我,大多数时候都被他们给遗忘了。

20世纪70年代末,在我们院子里,有两位就读于四川大学1977级外语系的姐妹格外引人注目。她们俩一个在日语系,一个在英语系。两人都很漂亮、时髦、高傲,不屑于搭理其他人,一副天之骄子的模样。她俩吸引了不少人艳羡的目光,也招来一些白眼,不时听到大人们对她俩的各种议论。

爸爸是这两个姐姐父亲的下属,我们两家熟络得很,我常跟着爸妈上他们家去玩。他们家有5个孩子,两个姐姐上面还有大哥、大姐,她们居中,下面还有个弟弟。我们叫哥哥的他家最大的男孩,只比爸爸小一岁。他们的父母亲都是山西南下四川的干部,为人善良豁达,关心年轻同事。爸爸现在回忆起逝世的伯伯和阿姨,还会泪流不止。

两个姐姐年龄接近,永远在一起共同行动。看着她俩前卫时髦,有说有笑地骑着自行车在大院进进出出,我会忘记我们明显的年龄差(我才读小学4年级),总是羡慕地想:瞧瞧人家,生活丰富多彩,面容神采飞扬!为什么我的生活这么没意思?

大院的孩子兴许是自傲、优越感强烈的,他们享受过父母的地位带来的荫庇,年轻时过得轻松顺利。他们中不少人因而清高,城府不深,不屑于、不善于屈尊违心为稻梁谋;也有好些人懒散成性,好走捷径,大事干不了小事不愿干。

时过境迁,新的时代,他们中过得不如意,甚至命运较为惨淡的人,不在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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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我已经是小学一年级的学生。大院“学生楼”3楼的某户人家中,有个比我小1岁的男娃子突然夭折。他妈妈在屋里跺着脚号哭,地板被跺得啪啪响。我们一大群站在楼下看热闹的小娃儿听到动静,感觉真是惊心动魄!那个娃儿是得脑膜炎死的,大院里的娃娃实在太多,我并不认识他。我和小伙伴们被吓得不轻,立刻觉得各自的脑袋有了不同程度的疼痛。

殡仪馆的车子来了,尸体从楼里被人抬了下来。尽管蒙着白布,我们还是赶紧四散跑开去。我和发小躲在远处的白果树后面,偷偷观察着动静。我的发小说:“快点看,你哥,你哥,就在死人旁边。”我往死者家单元楼门口望去,只见哥哥蹭到抬尸体的工人身边,紧贴着人家,假装也在抬尸体。哥哥边走边对我们做怪相,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有个工人嫌他碍手碍脚,一把推开他。他趔趄两步,差点摔一大跟头。我们全都大笑起来。

那天晚上,我和哥哥躺在各自的**谈论死亡。哥哥说,死神一旦选中某个小娃儿,他就只能去死,而且这种选择有一定的比例,在无数的娃娃中,必定有人会中招。我小时候身体特别差,自然是恐惧之极。我问哥哥死神会不会选中我。他讲很难说。之前,凡是儿童类型的传染病降临大院,我都很少能躲得过去。他说:“我们这些人,虽然讨人嫌,但是活一万年。凡是逗人爱的,都死得快!”

我并非逗人爱的类型,只是身体弱,生活上被爸妈娇惯,哥哥为此经常和我“明争暗斗”。我被哥哥的话吓得直到半夜也睡不着。死亡是种无限,岂止是再也看不到爸妈了,它是百年千年万年的不存在,是被打入洪荒。死亡具有某种没有尽头的绝对性质,它无法被任何人理解和掌握,非常可怕。我思考着死亡的终极问题,却苦恼于似乎找不到任何一种介质来确切地限定它。

我完全想不明白关于死亡的命题。随着眼皮下沉,我宽慰自己说:算了,管他的呢,明天还要和发小交换新找到的糖纸,还要跳绳耍,反正暂时还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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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夏天,河北省唐山市发生大地震,远在西南的成都震感也比较强烈。

为了防患于未然,成都到处都在搭建地震棚。我们院子里也是如此,各处的空坝子都挤塞着各种材质的地震棚。形似工棚的地震棚中,各家仅以布帘子相间隔。

妈妈的学生中,有一队人是驻防在机场的军医,他们给我家送来了整卷崭新的塑料布。我家有个亲戚是工厂的七级工人。这位能工巧匠不仅提供了一些钢材,还和妈妈的学生一起,亲自为我家搭建了地震棚。我家的地震棚堪称“豪宅”,院子里热衷修缮的大人们频频来瞅几眼。

小娃儿们可不管美观不美观,只要能日夜凑在一起耍,再简陋的地方也是天堂。虽然吃饭还是回老家,我们却宁愿抱着饭碗到地震棚的“新家”去排排坐一起吃。我们今天睡在我家,明天睡在你家。晚上到了睡觉时间,家长们在地震棚的过道里大声喊自家娃儿回各自的棚。他们抓娃儿睡觉才恼火,扯得到处鸡叫鹅叫(四川方言,形容发牢骚,闹意见)。

本来是提心吊胆极不方便的生活,却被娃娃们当成了难得的嘉年华。水灾降临后的暑假,也是如此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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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7月,成都爆发了几十年不遇的水灾。连续几天日夜不停的暴雨过后,全市变为一片汪洋,城市的低洼处水深更达两三米。著名的老桥安顺桥都被暴雨给冲垮了,据说还死了十几个人。街道上时不常漂浮着从国营菜店冲出来的茄子、丝瓜等蔬菜,让人哭笑不得。

正值暑假期间,娃娃们兴高采烈,完全无视大人们对泡水后变了形的家什的痛惜。我们蹚过齐膝深的脏水,挨家“视察”水情,传递自家支援给邻居家的各种物资,打水仗。有时“救援”活动持续到父母喊我们回家吃饭,还不愿意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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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年,随着季节不同,全院总有几项带有集体性质的活动。这其中最多的是应时而来的各种家务劳动,免不了也有大人们对娃娃们升学或参加工作情况的强烈关注。

还未到腊月,四川人就得灌香肠熏腊肉,以保证春节时能吃上这两道四川人最重视的过年肉菜。不同于北方人正月十五隆重登场的元宵,成都人大年初一早上就要吃汤圆。汤圆的炮制过程也有好几道工序:磨酒米(糯米),晾晒酒米粉;准备核桃、芝麻、花生、猪油等食材以制作汤圆馅。从立春到夏至,各种腌咸菜的原材料就会挂在各家门前的绳子上,大头菜、莲花白、红萝卜、白萝卜、青菜等等,都可以拿来做咸菜。这些咸菜既是绝佳的下饭菜,还可以在发工资前,捉襟见肘之时填充饭碗。

端午节前,家家户户的门口会吊挂艾草、菖蒲等用来避邪的草木。木盆里泡着酒米,大碗或者各种钵钵里泡上红枣、红豆、绿豆,个别讲究的人家也会炒好猪肉待用。妈妈们会在公共洗衣台或家里的厨房里清洗粽叶,把包扎粽子的棉线提前整理出来。待酒米泡得差不多了,各种配料也都备齐了,妈妈们就动手包粽子。各种味道的粽子我都喜欢吃,不过,肉粽子原本就很少出现,也就没有什么奢望之心。

哥哥曾抗议说红豆粽绿豆粽这些粽子太难吃了,红枣粽就更是,还是肉粽子比较巴适。妈妈听到就会说:“哪个说只有肉粽子才好吃,就是白粽子(酒米粽子)蘸白糖,也很好吃!”哥哥就会对我说,妈妈太假了,她也觉得肉粽子最好吃,为了推销难吃的粽子,她就不承认事实。我从小喜糖不喜肉,就站在妈妈一边。其实,妈妈确实更喜欢吃肉。可是,肉票不好找,钱也没富余,每家的妈妈都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男孩子们可管不了那么多,他们纷纷抱怨自家粽子难吃,那边小胖爷爷家的肉粽子才叫粽子。小娃娃们都晓得,小胖的爷爷是老红军。小胖自己的家在北京,他经常来成都探视爷爷。他是个憨厚的娃娃,经常带着几个男娃子上他家去吃红烧肉。

院子里的空地处、窗台上、粗壮结实的树杈之间……到处摆放着陶罐、竹篓、竹篾子、盘子等盛着海椒的器物。那些或深或浅或完整或被绞碎的海椒,红艳艳一片,散发出清香呛辣的味道。大人们挽着衣袖辛勤劳作,娃娃们负责跑腿协助做些小事:收取石磨、竹篾子,交换搅拌机、漏斗,请哪家支援点生姜、花椒、盐巴、白糖……本土四川人家事情显然要更多些,移民家庭则是跟着入乡随俗操作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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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8月,全院老少就要议论起大学招生的情况。我们大院娃儿成群,中学里的高才生偶有出现,大多数娃娃也不过平平常常。考取名校的高才生自然会得到大家绝对的赞叹、艳羡、嫉妒,他们的父母在那些天挣足了面子,被要求传授教子有方的经验和秘籍。不过,面对大学升学率只有百分之三的现状,只要能考上大学,不管是重点大学还是普通大学,都能得到大家相当程度的肯定和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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