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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辑 依稀来时路（第5页）

暑假的**就是议论大学的录取，特别是那些知识分子家庭，把高考和家庭的荣誉捆绑在一起，特别喜欢和别人家比较，让自家娃娃压力重重。院子里也有几个抑郁不合群的哥哥姐姐，他们大都受过高考带来的不同程度的精神伤害。

与现在的情形大不同的是，那些没有考上大学的“沉默的大多数”，基本上很快就有了还不错的工作。在相当长一段日子里，反倒是他们过得比较开心。时事造人，任何时代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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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和少年时期，我三天两头生病。每过一段时间，妈妈就要带我去各个医院看病。我对成都很多医院都比较熟悉。川医（原四川医学院附属医院的简称，现为四川大学华西医院）、陆军总院、一医院、二医院、三医院、儿童医院、省医院、省直门诊部……我在这些医院都看过病，或是去找过在此带学生实习的妈妈。我的病涵盖了医院的很多科室，急诊、内科、外科、儿科、口腔科、皮肤科、耳鼻喉科、眼科……我是资深的小病孩儿。

吃饭（尤其吃面）和打针，是我小时候感觉最暗无天日的事情。9岁那年，我患上了猩红热，连续打了一个月的青霉素，无法上学。打到后来，我已经没有力气走路，得靠爸爸用自行车推着我去打针。每次听到医生说我两只屁股已经打硬，不好找扎针处，我就哀伤地想，虽然上体育课很可怕，虽然做数学作业是全世界最头痛的事情，我也宁愿天天上体育课做数学作业，而不要天天打针。

大院里除了妈妈，还有几个叔叔阿姨也是医生。妈妈经常带我去找他们咨询我的病情。结果，在满院娃儿中，那几个叔叔阿姨和我最熟悉。他们有事没事就找我打听他家娃儿在学校里的表现，弄得我很是尴尬，不胜其烦。

我们的教室在3楼，我当时已经有157厘米高了，老师背我肯定相当吃力。他硬是一步一挪，艰难地下了楼，很快地把我背回了家。好在我家距离学校只有几分钟路程。妈妈看到老师背着我回家，又感动又惊讶。我已经被疼痛折磨得晕晕沉沉，下地就开始呕吐……老师一个劲让妈妈重视我的病，他说我平时脸色总是特别差，经常闹肚子痛，体育课常要请假……妈妈不免又把我体质弱的老话重复了一遍。

待我病好后，再看到老师，羞怯得头都抬不起来。这位数学老师接近40岁，高瘦倜傥，皮肤黑，眼窝深，略微留了点小胡子。他穿着比较时髦，紧身衬衫的头三颗扣子总是不会系上的。他懂得特别多，老师们都很喜欢他，尤其是女老师。他对学生非常严厉，尤其是对男生。关于他，有很多传言。谁都不了解他成家没有，甚至有传他和学生家长耍朋友（四川方言，意思是谈恋爱）的。我被他背回家，一时成为班里的话题。哥哥也污蔑我就是在装病，想要偷懒，就被老师背回家。我简直气坏了。我的数学成绩一直不算差，但就是对它没有丝毫兴趣，心理上畏难得很。我平时很怕这个老师，我觉得他看透了我，明白我就是不愿意好好学习数学。

现在，老师仿佛对我有了恩情，我不能再逃避困难了，拼了老命学习数学。1981年，在小学升初中的全市统考中，我的语文和数学都考得非常好，让爸妈大感意外。这位数学老师高兴坏了，他对我开玩笑说真是没有白背我一场。我则因为那些流言，很惧怕和他关系太亲近。毕竟，好多女生都羡慕我被他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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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3年级，1979年，我对文学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孩子间的寻常游戏不再能吸引我。我总是坐在家门前的枇杷树下看书，天黑了也舍不得从书上挪开视线。我的眼睛越来越近视，那也无法阻止我狂热的看书热情。我把小说藏在课本下面，上课也看，回家也看。

妈妈在屋里喊我吃饭，喊了又喊，我就尽量拖延时间。妈妈经常生气地出来拖我的竹椅，强令我进屋吃饭。然后，妈妈坐在饭桌前教育我，强调身体的重要性：谁谁身体不好，年纪轻轻就是药罐罐；谁谁之造孽，本来多有才华的，但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一辈子都完了；谁谁年轻时不重视身体，结果老了床前无孝子，活得之痛苦；谁谁不见得有好聪明，但身体之好，关键时刻就多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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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哥哥像在竞赛一般看书。我们都在枕头边放一摞书，看谁早看完。哥哥的视力和记忆力都比我好，他常常通宵缩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书。每年体检，视力也总是全年级最好的。我很小就近视，且近视度数飞速增长，几乎把自己都给吓着了，再也不敢打着手电筒看书。

哥哥总是大段地给爸爸妈妈和我背诵《三国演义》《水浒传》《古文观止》等书里的句子，我也看过这些书，却几乎一句原文都背诵不出来。

在我们每晚例行的吵架中，哥哥大肆讥讽我的蠢笨呆傻。他说他经常在街上和学校偷偷观察我，我常常一动不动地盯着街边的住户或商铺的人发呆，或是呆滞地看着同学们运动或玩耍，根本参与不进去。我戴着眼镜，个子比绝大多数男生都高。隔着老远，哥哥就能看到我。哥哥说他觉得我实在太傻了，太给他丢脸了……我虽然嘴硬，把他驳斥得体无完肤，内心里却很认同他对我的评价，并为此异常苦恼！

直到今天，我的阅读量已经大大超越了哥哥，却依然不求甚解，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哥哥要是读过一本书，他还是能原话复述书里的句子。

我偶然听到过妈妈和她的朋友通电话。大概别人问起我，妈妈说：“我女儿（从北京）回来了，她在看书——对，她就喜欢看书，她倒确实是手不释卷……”真是羞愧，我喜欢读书，可是先天笨拙、记忆力差，好些书算是白读了。我最羡慕那些博闻强记、记忆力过人的聪明人，我身边好几个学者朋友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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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院时期的爸爸清瘦斯文，热爱生活、喜欢热闹和愤世嫉俗、暴烈寡欢并行不悖地存在于他身上。爸爸随和起来，与童叟无异；乖僻之时，又特别令人生畏。院子里很多小娃儿都很怕他。

爸爸一辈子就是喜欢看书、编书、买书、读报，我们家的书籍、杂志、报纸之多，在院子里很有名。爸爸古文功底不错，他动辄背诵骈文或者古诗来教育我们，我是半懂不懂，满心不服。爸爸也写得一手好字。就在几年前，爸爸与人通信，还会用毛笔小楷在竖形毛边纸上书写。

爸爸喜欢读书写字，却从不要求哥哥和我非得读书或练字。哥哥和我都写一手烂字，为此妈妈最爱数落爸爸失职。多年之后，我有了女儿，爸爸也从不要求她看书写字。爸爸叫我女儿别搭理父母老师的要求，就是要过得随心所欲，想干啥就干啥。

最为可笑的是，我都上大学了，爸爸还多次对我说，你不要看叫花子可怜，其实他们巴适得很，最自由自在了！俗话说“讨得三年口，神仙都不做”……爸爸说这话时，妈妈就在一边严肃地对我说：“不要听他的，乱说些啥，当然要读书嘛。读没读过书，很不一样。”

已经是接近20世纪80年代的光景了，物资还是显得匮乏。爸爸妈妈特别重视营养，想尽各种办法来改善伙食。爸爸在厨房外面搭建了鸡圈。鸡圈不仅用来养鸡，也养过鸭子、鹅、兔子。我嫌鸡鸭鹅太爱拉屎，脏兮兮的，我只喜欢兔子。我去大院拔草，或是积极到菜市场去拣别人扔的菜叶来喂兔子。成都的蔬菜历来是丰富得不得了，也很便宜，大家嘴巴都养刁了，菜市场里头被人嫌不够鲜嫩而扒拉下来的菜叶多的是。那些捡菜叶的婆婆大娘看到一个小女娃子在那儿捡菜叶，穿得又不像叫花子，都觉得好生奇怪。

我想起曾经看到过的掌故，说的是成都籍著名文学家李劼人先生的往事。李劼人是在世时被严重低估的文学大家。我个人认为，若论以成都为背景的长篇小说的艺术水准，李劼人的《死水微澜》《暴风雨前》《大波》至今也没人超越。

李劼人先生曾在五四时期留学法国，他丰富的人生阅历和宽广的创作视野并没有让他变得高高在上，脱离成都的实际生活。他的小说思想深邃，人物个性鲜明，字里行间弥漫着浓重的烟火气。成都文化人都知道，李劼人不仅妙手著文章，还是著名的美食家，做得一手好菜。他在成都开设的饭馆“小雅”，一直生意红火。李劼人在美食方面的天赋，似乎颇像另一位四川籍大文豪苏东坡。

1961年前后，李劼人住在成都近郊沙河堡附近，他给自己的家取了一个古雅的名字，叫菱窠。他家不仅饲养了鸡鸭鹅等那个年代家家户户都会有的家禽，居然还养了一头猪。这是我第一次了解到城里人还会在家中喂猪。三年困难时期，老百姓全都饿得心慌，就连李劼人家也是频频被盗。在被盗的各种物资中，他家的母鸡（有次被偷了四只下蛋鸡）似乎特别受欢迎。即便他是副市长，被盗后除了报案（基本都破不了），也是无计可施。

近代以来，无论在哪个时期，成都人对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热爱和经营，都是持续不断、生生不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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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并不是中国黄豆的主要产区，但四川人非常擅长制作种类繁多的豆制品。豆花是四川各地最价廉物美的大众菜肴之一，深受各个阶层尤其是穷人的喜欢。爸爸年轻时不爱吃肉，估计他的蛋白质保障主要靠的是豆制品。爸爸本人就是炮制四川豆花的好手。

每逢过年过节，爸爸都要做一大锅豆花供三桌亲朋好友吃。我和哥哥都被要求帮着大人淘洗黄豆、推磨，磨出豆浆。爸爸再用卤水点豆浆，熬煮豆花。老嫩适中的豆花摆上桌，配之以爸爸精心调制的蘸水，豆花点得再多，也是很快就被吃光了。爸爸为此得意得不得了，自诩为“刘豆花”，动辄就想挽起袖子点一锅豆花来显摆一下。

爸爸会自制醪糟、馒头、花卷和发糕等食物。亲戚们送来或妈妈下乡巡回医疗时买回来的鳝鱼和泥鳅，被养在浴缸里，慢慢吃。爸爸和哥哥都擅长刨刮和烹饪鳝鱼、泥鳅……

爸爸做厨房里的活时，特别的兴致勃勃，乐此不疲。轮到妈妈让他去干与吃喝无关的家务事，他就能躲就躲，能拖则拖，不大来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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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客人之多，左邻右舍为此常对妈妈发出感慨。我家的部分常客，就连邻居们对他们也很熟悉。我的几个发小到现在还会问起我家某些亲戚朋友的近况。那些工农兵、艺术家、作家、编辑、社会闲杂人员、工程师、医生、护士、教师、厨师、司机等等客人，有的是爸妈的亲戚，有的是爸爸的老乡、作者、朋友，有的是妈妈的同学、学生、病人和朋友。

每隔几天，我们家绝对就有远远近近的客人上门来。只要家里来客人，我就欢喜，天天盼着有客人来；哥哥则感觉特别不爽。我知道，有客人来，我就可以不做作业，只需要陪着父母与客人聊天，还可以趁机和爸妈睡几天，把床让给亲戚朋友睡。哥哥就不一样了，他要被妈妈派出去买菜，要帮忙做饭，甚至带着客人去找妈妈在医院的熟人帮忙看病。1984年暑假，家里来了好多亲戚。哥哥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给亲戚住，他在门厅打地铺。门厅很小，放着雪花牌冰箱，他只能睡在冰箱边上。一周之后，亲戚走了，哥哥生气地对妈妈抱怨，冰箱噪声特别大，他根本睡不好觉，耳朵都给吵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