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我刚放学,在小院门那儿,有个小娃儿对我惊呼:“哎呀,你们家来了个和尚……”我跑回家,窗台上已经趴着好几个看稀奇的娃儿。有个穿着袈裟的光头老和尚坐在屋里。爸爸让我叫和尚叔公。叔公是爸爸的远房表叔,他是峨眉山某个寺庙的住持,同时也是峨眉山佛学院的副院长。老和尚慈眉善目,特别喜欢哥哥和我。他住在我们家的那一夜,我始终有点提心吊胆,生怕他半夜三更把我给掳走了。因为哥哥告诉我,叔公武艺高强、来去无踪影。那阵子,电影《神秘的大佛》正风靡全国,电影里的和尚就是这样的。
还有一次,院子里的娃娃们又比较沸腾,这回我家的客人穿的是草鞋。他们是爸爸的表哥和侄儿们。父子三个人挑着扁担,背着背篓,从峨眉山的农村,坐了好长时间火车到成都。到了成都又坐公共汽车,到处打听才找到我家。
他们给我们送来乡下的苞谷粉、实木菜板、竹笋、红糖啥的,爸爸高兴得不得了。他们背来的背篓里放着竹席和竹篾条。他们在我家一住就是好几天,“侄儿”白天上街卖凉席,“表哥”则由妈妈带着去医院瞧病。晚上,爸爸用老家话陪着他的表哥侄儿摆龙门阵,我则在一边,惊讶又佩服地看着他们忙活。他们能边说话边飞快地编着凉席。
妈妈有个病人非常聪明。他的妻子得了癌症,住在省医院妈妈主管的病房。
他很想和妈妈套近乎,妈妈则公事公办,他很是无可奈何。有一次,妈妈下班骑自行车回家,他悄悄尾随其后,知道了我家的住处。他在几天后进门,硬要送妈妈一只菜板。妈妈知道他是想让自己更关注他的妻子,就收下了菜板。
从此以后,这个广汉的农民成了我家的常客。我和哥哥都叫他丁伯伯。丁伯伯的妻子很快就去世了,但他和他的家人、邻里源源不断地到成都找妈妈看病。
后来,即便不看病,隔上两三个月,他也会来我家坐坐,吃顿便饭。丁伯伯非常健谈,他的话生动形象,常引得我们一家人哈哈大笑。他每次来我家,都会送我们鸡蛋、时令蔬菜、竹簸箕等农村的东西。过年过节之前,妈妈就会请丁伯伯帮我们买鸡、鸭之类的东西。
丁伯伯带来看病的村里人曾告诉我们,丁伯伯是村里有名的懒汉,家里穷得叮当响。我还记得他总是穿一身旧军装,光脚蹬一双破旧的军胶鞋。胶鞋没有鞋带子。他抽烟很厉害,牙齿焦黄。每次他离开我家前,爸爸妈妈就会给他一点钱,给他几件旧衣服,给他一些常规的便宜的药品。妈妈一边为他准备东西,一边告诫他要注意个人卫生,少抽烟,干农活勤快点儿……丁伯伯无比崇拜地望着妈妈,架势点头。
这样过去了好几年。后来,丁伯伯身体明显就不好了,哮喘得厉害。我印象里最后一次见他,是他儿子用破旧的自行车载着他,骑了四五个小时的车来我家,让妈妈为他看病。他患的是严重的肺心病,呼吸困难,脸色蜡黄,无精打采,再没了昔日健谈甚至爱吹牛的样子,看着真是可怜。他儿子对他也不好,据说他把丁伯伯放在土地庙里,也不咋管他。
丁伯伯自然是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了。我还记得有天放学回家,丁伯伯又来了,他坐在客厅里抽叶子烟。我招呼他,他微笑着用很重的乡音对妈妈说:“晓村二天(四川方言,意为今后)是个高长子(四川方言,意为高个子),有点费布票哦……”
27
爸爸的常客中有几位叔叔阿姨是川剧演员。他们在20世纪80年代的四川乃至全国都很有名。他们常来找爸爸谈事或聊天,也请妈妈帮忙看病。院子里时不常有大人略为吃惊而羡慕地对我说:“我看到某某(川剧名角)来你们家了……”
我应该是很得意的吧,但我故意表现得云淡风轻,好像这根本没什么,更大牌的演员我也见过;另一方面,我也的确是非常惆怅,心想,为什么这些名角不是潘虹、龚雪、许亚军他们呢,我最喜欢的演员是电影演员,并不是演川剧的啊!
1981年,我读小学5年级,个头也快到1米6了。春天的有个下午,我从骡马市新华书店出来,在十字大街等红绿灯。我发现马路对面也在等灯的一个女人长得特别像潘虹。她个子很高,穿着砖红色真丝夹克衫和蓝色牛仔裤。绿灯亮了,我们同时向街心走去。我完全没有想到,她确实是潘虹。潘虹皮肤雪白,不施粉黛,清丽夺目。我不敢招呼她,只羞涩地对她笑了笑。她也微笑着看了看我。我们擦肩而过。
推算起来,潘虹那时还不到30岁,正处于人生的盛年。
中小学时期的我是个电影狂热分子,自然对喜欢的明星如数家珍。后来我读了上戏,近距离接触过不少明星,也就渐渐熄灭了对明星的热情。在我见过的中国女明星中,1988年6月在上戏校园里邂逅的肖雄、1999年在北京参加《花样年华》首映仪式时见到的张曼玉,如同当初的潘虹一样,至今回想起来,依然美好难忘。
小街
1
1983年,我们被告知,我家这一片平房很快要改建成楼房。我们需搬出大院,搬到同一条街上的另一处小院去住。所谓小院,其实里面只有一栋临街的楼房。大院管理处的人说如果我们在街边的临时的房子住上一年,就有可能重新搬回在平房原址上修建的楼房中。
那时我快14岁了,哥哥已经过了15岁,爸爸觉得街边临时搭建的棚户太潮湿,对快速发育中的我和哥哥的身体不好,毅然决定还是去住楼房。妈妈、哥哥和我却都想搬回大院。那是我首次感觉到自己强烈的虚荣心,除了留恋大院花木葱茏的环境,搬到临街的房子,不就成街娃儿了吗?原来,从前我之所以觉得自己没有优越感,不过是身在其中而“当局者迷”,真要离开大院,还是感觉到巨大的失落。
2000年,我约上两个初中同学,回到即将全部拆除以重建高层电梯公寓的昔日的大院。这些年来已经断断续续拆除了不少老楼,但大院的总体格局还在,弥散着岁月浸润出的清幽之气。能生长在这样错落有致的院落,真是我的幸运。童年时树木葱茏的居住环境、邻里间质朴温暖的情谊和也许不得不为之但普遍存在的“安贫乐道”的生活态度,让我逐渐懂得了诗意的栖居的内核。
2
1983年春天,我家搬到临街的新楼的6楼居住。虽说总面积与原来的平房差不多,新家却有四室一厅,格局也更为合理,我也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房间。妈妈听从我的建议,买了好看的蓝底白色花朵的窗帘。楼房隔壁的西城区文化馆日日传来歌声。逢着晴朗的日子,楼房开阔的视野让人心胸舒展;阴天落雨之时,从6楼往下看,雨丝密密匝匝或若有若无地飘洒在楼下的四合院中,也都是那么美。
夜晚,我常常站到阳台上,眺望几条街外成都旅馆顶楼上闪烁的霓虹灯。
成都旅馆是20世纪50年代的建筑,造型简洁疏阔,它曾被评为成都十大建筑之一。成都旅馆的霓虹灯映衬在紫黑色的天空中,尽管知道它门前车水马龙,熙攘喧闹,我还是有某种寥落的感觉。
3
小街闹中取静,绿树成荫。来来回回地,我看熟了众多的商铺和那些临街而居的人家。成都著名的餐馆荣乐园,曾把它的分店开在这条街上。1981年,有位比我大13岁的姐姐正在四川大学中文系就读,她是学校出名的才女。她喜欢我,对爸妈评价我“很会说话,很会用词”。她皮肤白皙,大眼大嘴,眼睛闪亮,超级时髦。我们家人甚至邻居都说她“长得好像栗原小卷哦,好洋气哦”!她属于我最崇拜的那类文武双全的女性。文能写一手好文章,从当知青时就开始发表小说;数理化成绩也很好,获得过大连市中学生数学竞赛第三名;她还能杀鸡剐鳝鱼、烧一手好菜……
这个姐姐大概很有魅力,频频更换恋爱对象。她每谈一个男朋友,都会在我面前详细地吹捧或挤对他们,全然忘了我才是个小娃儿。而12岁的我一心想要和她平等对话,便架势说:“真的啊,是不是哦,太可以了(不喜欢就是‘太那个了嘛’)!”我永远只有这几句话。奇怪的是,她听来倒像很受用,更喜欢对我讲她的恋爱轶事了。几十年后,我都工作了,才听闻这个姐姐特别心高气傲,看不起人,她在学校没啥真心朋友,心事甚至都只有来和我这个小孩分享。
有一次,她的某位男朋友请她在我家对面的荣乐园吃饭,她非要带上我。她的男朋友从头至尾没看我一眼,全程凝视着穿戴时髦的姐姐。30多年过去了,那天的情形我也基本都忘记了,我只记得姐姐那身耀眼的白色马海毛长外套和好吃极了的京酱肉丝。
我家隔壁的文化馆在相当长时间内也是活跃得很。文化馆是家川西风格的四合院,里面有音乐小组、美术小组、书法小组、图书馆,还有个小型剧场。文化馆是我的乐园,我隔三岔五和同学去图书阅览室看书做作业。我们年纪不大,傲气不小,最爱嘲笑从音乐室传出来的干燥高亢的歌声。
在文化馆里,能看到不少留长发的男青年和打扮怪异的女青年。他们身材一水儿瘦削修长,几乎没有胖子。他们通常是从美术室、音乐室或剧场出来,男的高视阔步,女的爱撩头发,他们都很有艺术气质。我和同学艳羡地看着他们来来去去,明明觉得他们特别潇洒和文艺,却嫉妒地议论他们长得其实不咋样,主要是穿得很操(成都方言,意思是很时髦),并猜测着他们互相之间是不是在耍朋友。不过,进出文化馆的人还是以老年男人最多(其实大多是中年,小孩子看大人总觉得他们很老)。他们穿戴随意,手提黑色人造革包或尼龙袋子,里面装着毛笔、废报纸,推辆破旧的自行车,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小街上有一家校风很差的中学,我妈妈把这类中学叫“戴帽中学”,意思是没有办学条件的中学,学生太多,中学不够,就把原来的一些小学改为中学。我的某位邻居阿姨是这里的副校长,我的一个发小也在此读书。
这家中学的男娃子最热衷的事就是打群架。我的发小,他短促的一生中最铁的朋友都是在此交上的。他是个长得好看洋气的男孩。小时候,他父母的工作都很忙,就把他交给保姆照看。某次感冒之后,没有及时医治,他患上了慢性支气管炎。随着年龄增长,支气管炎越来越严重,最终发展成为哮喘、肺心病。发病严重时,他只能整夜坐靠在**,根本无法平躺。我们院的小娃儿都晓得他是齁包儿(四川方言,意思是哮喘病人)。
他家条件不错,爸爸妈妈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他哥哥比他大很多,还有个妹妹。他妈妈对他怀有歉疚,不免格外关爱他。搁在当下,他很容易变成自恋自怜的“妈宝”。可是,我的发小,他高大英武,纯善质朴,仗义耿直。也许,正是他就读的戴帽中学的放任自流,才让他原本旷达的性情保持得非常完整。
前年年底,他突发脑出血走了,走时47岁。我路过那家已消失的中学时,总是刻骨地想念他。哥哥带着几个男娃子偷我们家的冰糖,他把属于他的那份给了眼巴巴站在一边的我。那时他8岁,我7岁。他从墙上跳下来,吓唬我们院子里喜欢向老师打小报告的女娃子;他到家里来给哥哥一把火药枪,预备着第二天一起去打群架;我读大学时,他和哥哥在寒暑假到火车站接送我,他眼神羞涩;爸爸妈妈有啥事,他总是第一个赶到;他痛不欲生地离婚,迎来新爱人时欣喜无限;他游走在阿坝的寺院,执着地寻觅精神归宿;不管何时致电他,总能传来不同于常人的粗重的呼吸声,最温暖的声音;寒冷的夜里,他旧疾突然发作,哥哥背着1米8高、190斤重的他去医院抢救,他似乎就要休克过去,哥哥焦急得发狂,急症缓解过来后,他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每个人的生命都由无数的瞬间拼接镌刻而成,那些在你生命中留下过深刻痕迹的人一旦消失,你也就失去了部分的生命……5
我们的小街上有街道工厂、理发店、缝纫铺、兔毛店、蜂窝煤厂……小杂院和门板户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