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工厂只是碾压白铁皮,没有多大技术含量。我们有时从工厂外经过,探头往里望,总会被那些站在门边树下抽烟的工人呵斥。我和同学很不服,街道工厂的工人连工作服都没有,神气什么!
爸爸妈妈说街道工厂的工人很多都是下乡回城的知青。他们有些初中毕业,有些高中毕业,都才十几岁就被送到农村去插队。回城之后,家里没有门路的、考不上大学的人就只能在这些地方工作。街道小厂报酬极少,大多数人不过是混时间。这么多知青无所事事,又正值精力最旺盛的年龄,很容易引起社会动**。
兔毛店的职工几乎全是中年妇女,她们边聊天边熟练地将收来的完整的一张兔皮紧紧绷在木头绷子上,晾晒或进行一些特殊处理。白色、黑色、灰色的毛茸茸的兔毛,打理成型之后,就被女工们加工做成衣服、帽子之类的东西。我喜欢兔子,看到她们把兔皮绷上绷子,觉得很残忍,也很害怕。心怦怦跳着,却还忍不住好奇,看了又看。我想起兔子被整块剥皮,浑身会起鸡皮疙瘩。我问妈妈为啥那些孃孃们不怕兔子皮,妈妈大惑不解地反问我:“有啥怕头呢?”
6
哥哥的小学同学马治国的妈妈在小街的理发店工作。理发店算上马治国他妈,统共就两位理发员。半条街的人都在那儿理发,马治国妈妈就很骄傲。理发店与我们小学一墙之隔。有时中午老师延时,临近12点还没下课,马治国妈妈就在隔壁开骂:“马治国,你还不滚回来!等会儿回来吃啥,吃粥,吃白麻糖……”叫骂声声声入耳,小娃儿们哈哈大笑,老师气愤不已。马治国则抓耳挠腮,无地自容。
马治国妈妈随时都在听学校的动静,她最爱在我妈妈面前发泄对老师的不满:“布置了些啥子作业哦,晚上8点过了,马治国还在抠脑壳,做不出来!”“他们老师哈(四川方言,表祈使、请求、肯定、强调),球经不懂(四川方言,骂人的语,意思是什么都不懂),又还不负责任。”“他老师来,老子没给他好脸色的……”妈妈听马治国妈妈的抱怨,非得强忍笑意,才能听完。
马治国像他的名字一样有理想有抱负,对他妈的言行非常恼火。他妈穿着白大褂,在小街上转,满世界喊马治国回家。她神情高傲,像是才下手术台,对自己医术相当自信的医生。马治国被找到后,一溜烟就跑回家,不愿意和他妈同行。
马治国妈妈曾对我妈妈说,“你们院坝头那些高干,住得也不咋样嘛”,或是“马治国说你是大学老师,一会儿又说你是医生。瓜娃子(四川方言,意为傻瓜,一种对亲近之人的戏称,或为一种轻微的蔑视),说都说不清楚……”后来,马治国妈妈和妈妈熟悉了,晓得妈妈是个在医学院工作的老师。有一次,我也在边上,马治国妈妈找妈妈咨询病情。她上上下下地打量妈妈一番,然后说:“汪医生,你那么漂亮的,穿得也太孬了嘛!”
有一年,建设银行看中了我们学校隔壁那块地,拆掉了一片临街的平房,马治国家的理发店消失了,我再没见过马治国母子。
7
1984年,我已经读初三了,L搬到我们家来暂时居住。L的父亲是爸爸的发小,爸爸待他亲如兄弟。其时,L的父母正从重庆调往成都工作,她父亲的新单位还未给他们分房子。L和弟弟在重庆就读的是省级重点中学——重庆一中,他们因此顺利地转学到了成都最好的中学之一——成都四中读书。
L比我大两岁,高我两个年级。她个子高挑,丰腴漂亮,笑起来脸颊就漾起两个大酒窝。她明白自己很漂亮,会随时调整表情和姿态,显得更加妩媚。L遗传了她父亲过人的聪慧,学习出众,在重庆一中成绩总是全年级第一。L那手潇洒的钢笔字,更是看得我傻眼。
我崇拜那些理工科成绩优异的孩子。我和众人一样,把理工科作为一个人是否聪明智慧的度量衡。中学时期,由于我严重偏科,就连妈妈都觉得我的智商可能有点问题。
我仰望着L,对能与她朝夕相处激动得不得了。我们把对方视为知己,迅速打得火热,同进同出,同睡同起,日日彻夜长谈(话题还不重复)。我们一起办报纸,写散文,剪贴山口百惠的图片,一起谈论男明星。L经常帮我做数学作业,耐心地给我讲解数学中的偏题、怪题、难题。
有一天,L正写着日记,突然起身去了卫生间。她走后,我偷看了她摊在桌上的日记。刚看了几行,就吓得我赶紧把眼睛挪开。L在日记中说,她是如此漂亮,但漂亮对她而言是一种负担和折磨,因为她每天走在街上,总有一路的男人窥视她甚至跟踪她。而她喜欢的男人,却并不拿她当回事。她喜欢的男人,竟然就是哥哥!
我受到了致命的刺激!“女人”“男人”“发育”“窥视”这些词汇让我脸红心跳,暗涌起极度的愤怒和痛苦。夹带着偷看她日记的如影随形的罪恶感,这份愤怒和痛苦,反弹得尤其强烈。
L反复追问我为何对她突然冷淡下来,同在一个屋檐下,我们却互相写信指责对方。她说她猜到我偷看了她的日记,我是如此卑鄙,她要不是寄人篱下,早就与我这种人绝交了。我还击她没有良心,爸爸妈妈待她比待我还要精心,她居然说自己寄人篱下……我们从来不写任何与哥哥有关的字眼,却都心知肚明!
我们的自尊都受到了伤害。我窥探了她的隐私,也许我在嫉妒她对异性强烈的吸引力,我不愿意承认这是嫉妒,反倒认为是她自作多情、搔首弄姿。而且,我不能接受她拥有内心秘密的事实。我觉得自己已经向她敞开了一切,她却对我有所保留……
她的经历每每让我唏嘘感叹或是大吃一惊,如同最初看到她的日记时一样,带给我一些心理冲击。L的存在始终在不经意间提醒我,我对人和人生的了解何其疏浅。
8
1993年二三月间,成都市民受上证指数的影响,开始了狂热的股票买卖。
以我家东头红庙子街为首的几条街,是当时最为集中的股票交易地点。每天十几万人流,股民们简直啥都炒,股票、准股票、股权证、发票、交款凭证等等。不仅个人炒,各个单位、公司、机构纷纷派出代表前往,集资炒股。人们的存款、退休金、集资款、私房钱、买房钱、旅行费……统统拿出来炒股。早春时节的寒流,掀起的却是如火的热浪。
每天早晨,我去上班时,股票交易还没开始,院里的守门人已经抬出不少凳子准备出租,附近卖茶水香烟的人也都蓄势待发。我中午下班回家,要将自行车推回院子简直得拉开大架势,时间也要比平时多花几倍。我奋力掀开如海的人潮,劈波斩浪般踉跄而行。
就在我停放自行车的当儿,看门人常常兴奋地告诉我各种匪夷所思的事:谁在街道这头买一只股票到街道那头卖掉,立刻就挣200块钱(妈妈一个月工资);某某人才来几天,就挣了多少大钱;就是他自己,闲坐也是闲坐,随手倒卖点股票,也都挣了不少钱……
这条街上突然多了很多家茶馆、苍蝇馆子、理发店、自行车摊……整条街一片混乱,住户们叫苦不迭。
亲戚朋友们得知我们家居然对楼下的狂热视而不见,没一人去买卖股票,纷纷表示大惑不解,这基本上就是看着钱从眼前漂走啊。当时,几乎全城所有人的话题都是炒股。
红庙子的混乱局面惊动了地方当局,股票交易场所被指定挪到城北体育公园,俗称“白庙子”。白庙子时期天时地利大变,不复有红庙子的火爆场面。“红庙子股市”存在的那40多天,出入于我家附近的炒股总人数几乎超过百万。一些人一夜暴富,一些人倾家**产,一些人钱被套牢……“红庙子现象”震惊全国,几乎可以永载成都股票活动史册。此后,成都人表现出来的集体狂热,似乎只有1995年的足球甲A联赛。
成都真不枉是中国最早的货币——交子的出现之地,这儿的人对投资爆发和做生意的参与热情,千百年来从未衰退。
回到成都
1991年,我从上海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毕业,分到四川省作家协会《星星》诗刊当了一名编辑。主编是位著名诗人,他写作勤奋,思维活跃,作品繁多。他对编辑们很宽容,希望大家都能在工作之余坚持创作。编辑部的同人们年龄都比我大得多,有的当过工人,有的曾是军人,也有人做过乡村教师。他们阅历丰富,命运多舛,坚持写诗多年,几乎都是四川乃至全国有名的诗人。我能在这样的环境中工作,算是初入社会的一大幸运。
我喜欢诗人们处处流露的真性情,尤为欣赏他们玄妙落拓、不拘一格的想象力。做一个诗歌编辑,竟然能接触到如此深广的社会层面,我完全没有想到。那个年代,不愿苟且于世俗生活的人都喜欢诗歌,诗人多如过江之鲫。我的作者数量极其庞大,几乎涵盖一切职业:工人、农民、解放军、商人、公务员、医生、警察、售货员、工程师、教师、记者、运动员……每一天,我们编辑部的来稿都有几大麻袋之多。
早晨走出电梯,瞧见一个挑着扁担的农民坐在我办公室门口,亲自把他写作很久的诗稿交到我手上,聊上几句,随后再去市场卖菜;或是一位军人,相距老远就给我敬了个军礼,留下一摞诗稿,转身就走;某位房管局的干部,在投稿的诗歌中附上几句给编辑的话,讲述他每天下班之后,留在办公室写诗的情状……这些时刻,这些诗人,他们或许都是在帮助迷茫的我,让我重新给自己寻找定位。
每天上下班,我都要骑自行车经过人民南路的天府广场。广场中心四川省展览馆的位置,从前是成都的老皇城。它和北京的天安门城楼很像,只是规模要小得多。老皇城在20世纪60年代初被拆除,修建了一座苏式风格的万岁展览馆。
这个地方一直以来都是成都的心脏地段。彼时,广场中心的领袖塑像下,挂着巨幅的标语——建设国际大都市。时间的轮盘已经转到了20世纪90年代,所谓时代的新人们,成都的和全国的都一样,他们纷纷奔涌去了广东、深圳和海南等地方。而我,到底是主动选择留在成都,还是别无选择呢?
就在我摇摆不定,从方方面面感到失落,并被迫适应某种变化之时,单位派我到四川东部一个贫困县去锻炼一年。我将暂别成都,去领受新一轮的地域落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