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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辑 预悬离别心(第2页)

张荷花说冯国祥是街上的混混,我看他那样子,也不知道他怎么混。每天上班,他都心不在焉,趴着睡觉或是蹿到各个办公室去聊天。同是播音员的郑明康和桑洁却认真得多,拿着通讯稿认真地朗读,为录音做着准备。然而,老天捉弄人,冯国祥的音色、音质和表达能力都比郑明康和桑洁要强很多。

有回局里开会,局长让我给播音员们纠正一下普通话的读音。我说自己的普通话比他们几个播音员糟糕得多,虽然他们才工作不到一年,但天天在进步,如果他们要学习,多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就是。局长听罢,很高兴,当即表扬了冯国祥、郑明康和桑洁。

会后,郑明康和桑洁很高兴,冯国祥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们趴在我写字台上争相和我聊天。我比他们大两岁,他们都叫我刘姐。

快下班时,冯国祥来了劲,约郑明康、桑洁和我去吃饭。他说:“都是年轻人嘛。”郑明康很有礼貌地推辞了,桑洁对本县的饭馆很不屑,只有我欣然赴约。

那是冬天特别冷的黄昏,冯国祥选中的饭馆在后街,我们俩得穿过县城最长的那条主街。冯国祥笑说:“刘姐,你穿军大衣特别帅!把我们街上的人都看瓜了,这年月他们从来没有看过女子穿军大衣。”我回道:“还是你的西装帅!你冷不冷啊,只穿西装。”冯国祥老练地一笑,拍拍胸脯说:“毛衣穿在里头的。”

沿途不断有人招呼冯国祥,冯国祥亲切地拍拍这个,和那个点点头。突然,他撇下我,跑到街边一家杂货铺,和坐在里面的一个男人聊了片刻。随后,他拿着一包烟回来,对我说:“侯哥特别仗义,我在他那儿拿烟,从来不要钱。”

饭馆很简陋,但坐满了人。又是很多人争着与冯国祥招呼,冯国祥颇受用地点头,向那些人介绍了我。冯国祥点了很多菜,我吃惊地说:“点这么多做啥子,吃不完!”他不以为然地说:“没事儿,吃不完我喊他们端到我家去,我奶奶他们吃。”我问他家里几口人,他说奶奶和二弟在家,大弟弟在北京读大学。

说罢,他起身去厨房,说是要亲手给我炒两个菜。

他做的回锅肉和泡菜鱼很好吃。我问他如何练得一手好厨艺,他笑道:“我8岁就炒菜做饭了,你算算,做了好多(四川方言,意思是多少)年!”他显然也很讲究吃,米饭稍凉了些,他一定要再去蒸热,他说:“吃回锅肉这些菜,饭要热,吃起来才香。”

吃着饭,他会抱着碗到别桌熟人那里去聊天,聊得高兴,完全把我给忘了,老半天,又才兴高采烈地回来。

我执意不要冯国祥送我回家,他笑道:“我正要到你住的那边去打麻将,顺路。”路上,冯国祥说:“我女朋友她妈病了,她出不来。要不然,我让她来见见你,你看她算不算漂亮。她比我还高,有你这么高。”

我问冯国祥是不是因为他是播音员,所以县城里人尽皆知。他冷笑道:“播音员算啥子?我奶奶哭着求我,我才去考播音员的。”我问:“那你喜欢做什么?”他说:“当然是做生意嘛。”我说:“你奶奶为啥非要你考播音员呢?”

他无奈地说:“我奶奶怕我在街上学坏了。她晓得我就怕她哭,她就哭着来逼我!”我继续问为何那么多人都认识他,他笑道:“我喜欢交朋友,这里又小,一来二去就都认识了。刘姐你待久了就知道,D县人很耿直。”这算是我头一次听到D县人夸赞自己。

我站在单元门口和他分手,他叮嘱我小心点,然后跑进我住处边上的一栋楼里去了。

2

有天上午,办公室只有我一人,冯国祥从外面进来,笑道:“那些老年人呢?都不在,咳!”他特别高兴的样子,对着那面钉在墙上的长镜跳滑步舞。我问他高兴什么,他说:“我最烦这些老年人,特别啰唆,像我奶奶一样。”

他邀请我到他家去玩。他说:“我回去取点东西,你陪我去,免得我奶奶拉着我不让走。”我好奇地问:“你不住家里?”他点头说:“这么大年纪了还住家头啊?”我问他每天住哪里,好像局里并没有给他分房子。他笑道:“这还不好解决?兄弟伙(四川方言,泛指小集团中的同伴)那么多的。”

那天他穿了件灰色大领的西装,大概毛衣藏在了白色的高领棉毛衫里面,大冬天的,倒是很精神,但也显得很单薄。怪不得他奶奶见了他,狐疑地上下检视,围着他打转,就像他暗藏着什么危险。

他奶奶大概60岁出头,精瘦,矮小,目光锋利。她开了木板门,看见我站在冯国祥身边,立刻严肃地盯着我,片刻之内,没有让我们进屋的意思。“奶奶,刘姐是成都下派来的干部,你在街上没见过吗?”他奶奶听了介绍,并没反应,也没让开身。“你不让我们进嗦?三娃儿呢?”他奶奶骂道:“你还晓得回家,挨刀的!”冯国祥轻轻推开他奶奶,笑道:“工作忙嘛,哪个喊你要逼我工作呢。”

他家里黑洞洞的,仿佛跨进门天就黑了。狭长的三间屋子,从旧社会到20世纪80年代的廉价东西都有点,挤得满满当当。冯国祥边走边开灯,他奶奶跟在他身后,边走边关灯。我走在他奶奶身后,眼前亮了又黑,黑了又亮,像是照相机频频在闪光。

走着走着,面前一下子敞亮起来,三间屋后面,居然有一个小天井。天井地面布满青苔,沿墙种着好多花草,绿油油的,生机勃勃,冲淡了屋里的腐旧、压抑。最让我惊奇的是天井中央居然有一口水井,用木板盖着。我脱口而出:“天井好舒服哦。”冯国祥笑了,揭开井盖,说:“刘姐,过来看。”

幽深的井,黑绿色水面,有依稀的人影,看不清楚水质。

冯国祥泡了两杯花茶,放在水井盖上,我们俩围着水井坐着喝茶。他奶奶警觉地靠门站着。冯国祥走过去,搂着他奶奶说:“好嘛,这个星期,我回家来住。”语气像是在嘉奖他奶奶。他奶奶狠狠地说:“莫回来,莫回来!出去野!”

神情却舒缓多了。冯国祥说:“好嘛,你说的哈,不回来就不回来。”他奶奶扬手给他一巴掌,他握住奶奶的手,将奶奶往屋里推,说:“好了嘛,给我和刘姐下点面,我饿得很。”他奶奶满足地进屋去了。

冯国祥呷了口茶,悠闲地说:“这儿巴不巴适?”我点点头,他神秘地笑着说:“一会儿还有更巴适的给你看,吃完饭再说。”他此刻的神态很迷人。冯国祥和这个县的人真是不一样,他身上有种东西,我不清楚那是什么。

他奶奶端来两大碗面条,上面又是鸡蛋又是青菜,堆得高高的。我直叫太多了太多了,可是面条味道很好,我全吃光了。冯国祥很高兴,他奶奶也很高兴,她说:“没啥好吃的招待你,老大也不懂事,咋不带人家去吃点好吃的嘛,屋头啥子都没得,只能吃点素面。”冯国祥将那竹椅晃来晃去的,笑道:“奶奶,不是我夸,刘姐都说你的面好吃……你该退场了嘛。”他奶奶骂道:“我退场,你是盼我死哦。”冯国祥笑道:“死嘛也要抱了重孙才死嘛。”他奶奶收拾碗筷,我要帮忙,他奶奶说:“莫动手,哪有稀客动手的——你默倒(四川方言,意思是以为,一般用在主观设想与客观实际不符合的情况)我还活得到多久嗦?早晚被你气死。”冯国祥笑道:“我不相信你舍得甩下我们。”他奶奶突然气冲冲地说:“咋舍不得,自己的亲娘都舍得,我还舍不得!”他奶奶出去了。

冯国祥对我笑笑,有些勉强,他说:“我快一个月没回家了,她生气了。”

我知道其中有隐情,也不便问。冯国祥却说:“喊她奶奶,其实她是我婆婆。”

原来老人是他外婆,为什么喊她奶奶呢?我还是忍不住问了。“我爸妈离婚,我爸跟川剧团一个女的跑了。我妈又结了婚。我们三娃才两岁,二娃五岁,我八岁。那个男的在达县开长途车,家里有两个娃儿。我奶奶不准我们跟我妈走,怕我们过去受气。我妈和那个男的又生了个女子。我奶奶很好强,我妈走之后,她就让我们喊她奶奶,不许喊婆婆。我也不晓得为啥子。”我问他母亲是否常回来看他们,他摇摇头说:“我奶奶绝得很,她让我妈选,要那个男人还是要我们,我妈……可能……她生了女子过后,很少来了。我们都是我奶奶带大的。”我问他二弟在北京哪里读书,他淡漠地说:“钢铁学院。”

天井里的花茶渐渐淡了。冯国祥起身,伸了个懒腰,说:“走,我们到后面去看一下。奶奶——”他奶奶走出来,双手在围裙上搓、擦。“我要上班去了。”

他对他奶奶说。

“莫忘了,星期五下午给三娃儿开家长会。”他奶奶说。

他点了点头。

冯国祥抽掉天井后面小木门的长锁,推开门,广阔的田野像一幅图画被打开了画轴,出现在我眼前。他家突然变成了聊斋故事中的家,一会儿一变,一会儿一变,我在惊诧中只觉得新鲜、奇异。

我的兴奋让冯国祥很得意。我们徜徉在田埂上,空气新鲜得让我面颊凉飕飕的,直打喷嚏。他说:“春天油菜花开的时候巴适得很,到时我们来放风筝哈。”

太阳越来越稀薄,最终散开去,葱绿的田野瞬间变得碧绿。人很容易就忘了一切,只被眼前这片景色笼罩着。

3

扶贫工作组的伙伴们晚上无事可干,便结伴去看电影。久而久之,这几乎成了小县城一景。大概当地人感觉我们太单调可笑,有天文化局的某人邀请我们去跳舞。他说:“你们也不要天天去看过时好久的电影了,换换娱乐方式嘛,今天晚上去跳舞。最好的舞厅哦,黑天鹅。”

晚上八点半,我们被带到县城边上的黑天鹅舞厅。舞厅门口黑压压站满了年轻男女,他们在一起嬉笑打闹,一会儿有人骑自行车加入,一会儿又跑来一个人。从举止打扮看,都是本县年轻人中的时髦人物。文化局那人说:“这些人根本就是混混,没钱进舞厅的,等在这儿,碰见有钱的熟人,叫人家给他们买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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