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皮厚得很。”
舞厅装修得花花绿绿,堆砌着各种稀奇古怪的时髦玩意。灯光幽暗,倒是很大,几乎还没有顾客。“还早得很呢,越晚越热闹。”文化局的人说。
还真是,九点半以后,人越来越多。十点半过,突然涌进来一大群人,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瘦高的男人,怀里搂着个浓妆而土气的小女孩。那男人叼着烟,位置正巧在一束粉红色的荧光灯下,眼睛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全场。我一眼看到这个男人身边的冯国祥,冯国祥也看到了我。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
十分钟后,又进来一小群人,挑衅地坐到冯国祥那干人的正对面。
文化局的那人说:“今天咋尽是些混混呢?好像是来谈判的。这些人三天两头打架斗殴。”我们正呆坐得不耐烦,便说已玩得很好,可以告辞了。我望了望冯国祥,他掉开了头。
黑天鹅外,好些手持棍棒的年轻人焦灼地望着从舞厅里出来的人。他们磨刀霍霍的样子,让人提心吊胆。
第二天,冯国祥没有来上班。同事们议论纷纷,说是昨晚出了大事,两派混混火拼,大打出手,刀、木棒、火药枪轮番上阵,还有一个人被打死了。这是D县近年最严重的一起流氓斗殴事件。冯国祥也参与了,被抓了。他肯定完了。
下午,派出所来调查,先将老陈叫到局长办公室,接着是郑明康和桑洁。
他们回到办公室后,并无二话,异常沉重的样子。那几天,办公室的空气很是压抑。
几天后,局长去派出所领回了冯国祥。冯国祥左脸下颌到嘴角那片乌紫肿胀,右手食指上捆着夹板。局长警告说:“下次再打架,就开除。这次先写检查,停止播音一个月,扣发半年工资……”
办公室只剩下我们几个年轻人时,郑明康说:“国祥,你何必呢,为了老马他们这些无业游民,把工作丢了,你两个弟弟咋办?”冯国祥不说话。桑洁问:“我爸问你手指好点没?”冯国祥看了看桑洁,点点头,说:“这次全靠伯父了,你先帮我谢他,等我好点,我到你家去谢谢他。”我猜测桑洁的父亲是医生。桑洁说:“冯国祥,你和那种素质的人都耍得起来嗦?”冯国祥眉毛挑起来,颇不高兴地说:“哪种素质?!你晓得啥子,少管闲事!”桑洁瞪了瞪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气愤地冲出了办公室。我说:“国祥,桑洁是好意嘛,你咋这样。”他烦躁地挥挥手,点上一支烟。
4
立春过后,天气反倒更冷了。这天晚上,我披着厚厚的军大衣在看书,有人敲门。我起身开了门,冯国祥和一个个子比他略高的女孩子站在门口,我忙将他们请进来。
冯国祥说:“刘姐,她就是盛唯。”我点头说:“早听说过你,国祥特别爱吹你!”盛唯外形瘦高,容貌清秀,神情大方,我在D县还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洋气的姑娘。她笑着看了看冯国祥,将手里提的网兜打开,拿出一只竹手炉,又从另一只网兜里取出一包钢炭,放到桌上,说:“刘姐,D县特别冷,国祥说你老是手抄在大衣里头,不舒服嘛,给你买的烘篮儿。这个炭用完了到处都有卖的。”那手炉小巧精致,我简直爱不释手。我给冯国祥道谢,冯国祥说:“这个有啥子嘛,刘姐你还当多大回事嗦?走,出去吃麻辣烫!”盛唯说:“哎呀,有啥子可吃的嘛,我想和刘姐摆摆龙门阵。”冯国祥笑道:“边吃边摆嘛,更有味道。”盛唯微蹙着眉头说:“那些地方闹哄哄的,话都听不清楚。”冯国祥说:“好嘛,你在刘姐这儿耍,我到黄幺儿那儿打麻将,一会儿你走叫我一声。”盛唯点点头,一副巴不得的样子。
花茶上手,盛唯低头看了看漂浮的茉莉花,说:“刘姐,你帮我劝劝国祥,不要和街上那些人耍了。”我说我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盛唯解释说冯国祥从上中学起就开始做生意,他太讲义气,赚的那点钱除了供两个弟弟读书,就是和街上的兄弟伙一起乱花,钱是一点也没留下。在盛唯眼里,那些人品质不好,打群架,吃喝嫖赌。盛唯说:“我一直不敢把他喊到我们家去耍,他当上了播音员,我爸妈才晓得我们在耍朋友。他再和那些人耍,播音员早晚也做不了。”我问道:“我不晓得咋个劝他。”盛唯说:“他特别爱给我讲你,说你如何如何好,我晓得你的话他听得进。你就喊他要重视现在的工作,不要和街上的人混就行了。”我点点头说:“好嘛,我试一下。”
盛唯高兴起来,她起身转了转,打量一下我的住处,笑道:“刘姐,D县好孬哦,你咋个过哦。”我笑道:“你们还不是过了。”她摇摇头说:“我一直很讨厌这儿。我爸已经调到重庆去了,要不是因为我妈的病,我早就不在D县了。”
我笑道:“除了你妈的原因,还因为国祥吧。”盛唯爽快地说:“他好办,跟我走就行了。”我问她多大,她说19岁,高中毕业,在家待业一年了。
盛唯漂亮却不做作,给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我给冯国祥转达了盛唯的意思。冯国祥冷笑一声,说:“她晓得啥子社会,娇生惯养长大。我就喜欢和那些人耍,那些人比我们局头的人耿直多了嘛。我凭啥子做生意?还不是靠这些关系。播音员那点工资,还不够我弟娃儿在北京一个月的花费。”原来他还在做生意。我说盛唯也是因为爱他才担心。他说:“唉,咋个说呢,女人嘛,头发长见识短,连我妈都是。”他突然说到自己母亲,我大吃一惊。冯国祥显然不愿意谈这类话题,他话锋一转,笑道:“刘姐,盛唯长得还可以嘛!”我点头说:“又漂亮又大方!”他得意地说:“我追了一年才到手哦,全县的人都晓得她特别傲!”
5
大街上夹道的梧桐树抽芽、发绿,长出了新枝,春天到了。局里组织去春游,这回连清高的桑洁都附和着要去。大家凑钱时,冯国祥表示他不去。黄红兰开玩笑说:“好不容易和小刘出去玩玩,照点相做个纪念。你舍不得钱吗?我帮你出嘛。”冯国祥冷冷地不说话。他的脸色很难看,趴在桌上,就像有病的样子。
这样的情形持续了一个礼拜。有时郑明康拍拍他的肩说:“国祥,咋的呢?”他也不说话。除了播音念稿,他始终不说话。
他终于叫我出去吃饭,我也就弄懂了他低沉的原因:盛唯搬到重庆去了。
盛唯让他跟着去,盛唯的父母如今也很喜欢他,他们也希望他去。重庆是个大城市,对他的发展也好。
他说:“我才不去!重庆又咋个嘛!”
他喝了很多酒,却一点儿也没醉。看得出,他很舍不得盛唯。
我说:“重庆离D县才六个小时车程,不远嘛。”
他沉吟片刻,说:“我奶奶咋个办?大弟娃儿已经说了的,毕业最不行也要分到成都,小弟娃儿又是个读书考大学的料,尽考全班第一。大家都走了,哪个管我奶奶?”
他又要了几瓶啤酒。他说:“没啥子说的,命是哪样就哪样。”
他红了脸,眼睛浑浊,像饱经沧桑的老人,实在和他年龄不符,我看了难受。
我说:“在重庆有了房子,也可以把你奶奶接去。”
他说:“老年人,有几个愿意离开家哦……我奶奶……我妈走的时候,她才40多不到50岁……拖着我们几个……你看她好显老嘛……”他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他终于还是喝醉了,站在路边豪吐,似乎五脏六腑都吐了出来。稍微喘口气后,他踉踉跄跄地到附近的朋友家去了。临进门,他还不忘回头对我挥挥手。
冯国祥还是和盛唯分手了,我一直不明白具体是什么时候。整个春天,他借酒浇愁,人瘦得脱了形。
夏天,桑洁告诉我,冯国祥的大弟弟留在了北京,他已经彻底厌倦了家乡,毕业分配后连家也不想回了,只是叮嘱冯国祥不用再给他寄钱。
我不知道桑洁为何了解得如此详细,因为冯国祥更沉默了,还蓄起了胡子。
6
七月,D县热得像蒸笼,令人坐卧不宁。经过局长特批,我准备回成都去为川剧团写个剧本。
长途汽车站,干燥的阳光下,几十个人以及行李、动物在一辆破烂的汽车上拥挤。站在我前面的农民技艺惊人,一手提行李,另一手抱只土狗,嘴里叼根叶子烟。车厢里一股巨大的恶臭,加上烟味,我几乎被熏晕。我一边捂着胸口控制呕吐感,一边挤到窗边去开窗。然而,快中暑的人根本没有力气,我站在通道上任人挤撞,只能紧紧捂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