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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爱过春节,那份乱,还有无尽的吃,我都不喜欢。初六,张彤约我去郊区看一看,我自然十分乐意。他父亲去世之后,张彤和妈妈、姐姐也就不用回老家过年了。张彤说他预备骑摩托车来,带我出去。我极力推辞,开玩笑说如果他骑摩托来接我,我就不去了。
初六是成都少有的晴天,虽说太阳有点无精打采,但我和张彤的兴致却颇高。即便是冬天,成都平原照样生机勃勃,田野葱绿盎然,小河波光粼粼。我和张彤骑着自行车,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我告诉他,也许是因为这田野的味道,这快要泛黄的油菜花,还有像他一样随意、贴心的朋友,我在北京总是想念成都。
张彤毕竟是运动员出身,我的体力大不如他。他看着我渐渐累得气喘吁吁,开心地大笑起来。
本来该我请客,他一直说我欠他一只卤鸭子,不过他非要请吃饭,饭后我就请他在锦江边的茶馆喝茶。喝茶的间隙,有小贩挑着木桶来卖麻辣豆花。我和张彤先是各买了一碗,吃罢还嫌不够,结果又买了6碗来分吃,直到吃得都想吐了,我们才相视大笑,结束了战斗。
张彤给我讲起了他新近结交的朋友:老包怎么有意思,老张对哲学走火入魔,小唐怎么聪明……他勾勒出来的人我后来都陆续见到过,他们都相当有个性,都很喜欢思考,从不人云亦云,都属于社会边缘群体的人。张彤还没有女朋友,他叫我给他介绍一个。他说,他可以带着她到处玩。我嘲笑他就像已经有了似的。他还说:“你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叫他到成都来,我肯定把他灌醉。”
我们一起回忆了相识的往事。正好是10年前,19岁的我从上海的大学回成都过暑假。有天,我去大庆家玩儿,张彤恰巧也在。我们一起从大庆家告辞出来,因为顺路,便一起骑车回家。张彤喜欢看书,喜欢写作,大庆也辅导过张彤考戏剧学院戏文系,他没考上。高中毕业之后,他一直在体校的拳击队做运动员兼业余教练。张彤看上去一点也不粗壮,我不敢相信他是运动员,练的还是拳击。他笑说我根本不了解真正的运动员,运动不过是一种生活方式。告别时,他说:“我们就算认识了,以后我会经常去找你耍的。”
4
我分到四川作协工作后,张彤经常到我单位来玩。他带来厚厚的诗稿给我。
他的诗受旧体诗影响太深,追求押韵,意象单一,用词生涩,编辑部一次也没采用过。不过,诗作发不发表他不太在乎,就算是定期到我这儿来玩一玩。慢慢地,我的同事们都认识了他。他久不来,他们便问:“那个打拳的呢,最近咋没出现?”
他曾带着一个农村姑娘来请我帮忙给她找工作。他说女孩的母亲死得早,过得挺不容易。那姑娘一心想当电视节目主持人,于是,我们仨一起去电视台找我的熟人给看看。那姑娘长相端正,但气质很土气。我的熟人气得不行,笑话我把什么人都给带来了,谁都可以当主持人的吗?我和熟人对话时,张彤和那女孩站在距离我们很远的地方。他看得到电视台那人的表情,肯定猜出了几分我们谈话的内容,脸上出现了令我陌生的自卑的表情。那样深沉的自卑,尽管不是他来应聘。我看得出,在另一个环境,在看人更世俗、更功利的环境中,他强烈地不自在。
5
两年前的夏天,照例又是张彤迷路,我指点迷津,他要到我家来,不止一个人。我对妈妈说,张彤要带女朋友来了。妈妈很高兴,准备好了眼睛,只等人进门。
那晚张彤很兴奋,不停地拿我开玩笑。他女朋友看上去35岁左右,朴素,开朗,长相平常,有个8岁的女儿。她在一家研究所工作,单位发不出工资,她就在家待着。她和张彤是在锦江饭店的舞厅认识的,他们都曾在那里打工。
张彤批评她那些朋友俗气,并影响到她,她也是光打麻将,而她原来是喜欢文学的。他女朋友则不停地笑话张彤幼稚。她说起社会上的事来一套一套的,并不像张彤介绍的那样,全然不懂社会,是个弱女子。她并没有通常在研究所工作的人容易流露的知识分子气质。她父母已经退休了,靠微薄的退休金抚养外孙女,她还有一个弟弟也赋闲在家。她每月只有二百多块钱的工资,家里时时笼罩着愁云。也许她很坚强,脸上挺乐和的,话里话外,反倒是可怜着刚开始做小生意的张彤。
他们走后,我问妈妈对张彤女友印象如何。妈妈笑道:“没什么特别的印象,仿佛年龄比张彤大。”我说她确实比张彤大七八岁。
他们同居了。张彤每天去学校接送他女友的女儿。他买了许多儿童心理书籍来恶补,费力地纠正着她女儿的乖僻个性。那孩子几乎是好吃懒做,虽然家境不好,全家却都拿她当个宝,娇惯得不行。接完孩子,张彤就给母女俩做饭。张彤的女朋友对一个毛头小伙子的殷勤挺受用,由着他去当业余爸爸,她只管打麻将就是。
大概是在我哥哥家玩那次,我把对他女友的看法如实告诉张彤。我说张彤想象的她和实际的她是两个人,哥哥也说张彤最好还是先将自己和老妈的生活改善改善再谈恋爱,她显然并不爱张彤,至于张彤对她的那份感情,就我们感觉到的,也不是爱。听了我们兄妹的话,张彤很有点尴尬。回家路上,张彤对我说,那女人让他切实地感受到了何为女性,何为男人的责任感。虽然日常生活比较辛苦,但苦和累他从不害怕。张彤的一席话,让我深受感染。
那个时期,张彤很爱跟我分享他的恋爱感受。他是个正当年的细腻的男人,他需要女性的抚慰,他渴望澎湃的**有所寄寓。
没过多久,张彤的女友不辞而别,外带卷走他几万块血汗钱。据说她跟一个在上海做生意的老男人跑了。听到这个消息,我不算太惊讶,只是格外心疼张彤的老妈。老妈退休后一刻不得闲,里里外外帮张彤做小生意。生意一直亏损,老妈和张彤咬牙硬挺着,好歹赚了点钱,就这么没了。
1998年冬天,在成都的茶馆,我回忆起了那么多张彤的往事。从方方面面来看,他的生活是真的在节节高了。分手的时候,他说:“嘿,记着,你还欠我一只卤鸭子哈。”我们高高兴兴地告别了。
回到北京,我有时会接到张彤的电话。他往往在夜晚十一点来电话。他说他刚下班,打个电话来,就问我好不好。我们会聊上几句,开开玩笑,彼此都很开心。他的生意越做越好,厂房面积扩大了,新招了几个员工。老妈不用事事亲力亲为,只需要拿主意,并指导工人干活就行。家里新买了一辆高档的摩托车,又漂亮又好骑,他正教老妈骑摩托车呢。他加入了一个摩托车队,尽是年轻人,新交的几个摩托车队的朋友相当有意思,车队的活动勾起了他对运动生涯的怀念……
爸爸曾找我要过张彤的电话号码,说有事找他帮忙跑跑路。我没给爸爸他的号码,我告诉爸爸别去麻烦张彤,他的生活才刚有些起色,他又是个对别人的事特别认真的人,别耽误他时间,他和老妈不定经过怎样的挣扎,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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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夏天,放暑假,我又回到成都,心想,这次先给张彤打电话吧。回家第二天,还是他先来了电话。他最近老往北京大庆家打电话,大庆告诉他我回成都了,他急着要来看我。大庆讲张彤说和我聊天最痛快,啥都可以讲。
照例是“老三篇”,由我指点他到我家的路怎么走,我气得大声嚷嚷。妈妈和哥哥都笑,哥哥叹气道:“张彤完全是个喜剧(演员)。”
张彤神采奕奕地来了,带着他的好朋友史戟——在成都工作的上海人。史戟是一家通信用品专卖店的小老板。张彤身着红色T恤衫,蓝得发白的牛仔裤,红白相间的高帮旅游鞋,特别精神。他向史戟介绍我,说我就像个男孩子一样。我刚洗了头,头发乱糟糟的。张彤对我说:“你剪短发,就更像男娃子了。”妈妈生怕人家嫌她女儿丑,忙补充说:“她的头发老是弄不好。”张彤认真地说:“不是,阿姨,我是指她的性格。”我和哥哥在一旁哈哈大笑,史戟的表情则是:这一切他都不明白,完全莫名其妙。
张彤整晚都在聊摩托车。他新近买了一辆性能很好的车,加入了一支半专业的摩托车队,连老妈都在他怂恿下学起了摩托车。他们一帮人训练刻苦认真,他毕竟是运动员出身,进步最大。他们的车队走了不少地方,在某个县城还给希望工程捐了款,受到县长高度表扬;他们还在成都迎接浩浩****而来的云南车队,两组摩托车队威风凛凛,穿城而过,羡煞路人。他们准备搞更多活动,造更大声势,让更多人加入这个行列……
史戟不像别的朋友那样喜欢批评张彤不成熟,他们对社会和生活的见解相似,张彤喜欢社会学,史戟喜欢哲学。张彤和史戟都希望将来能选择自己喜爱的专业继续深造,我也赞成他们的想法,有了生活保障之后,读书无疑是最快乐的事情。我们交流了一些读书资讯,史戟挺高兴,张彤更高兴,连妈妈也看出来了。张彤他们走后,妈妈对我说:“张彤确实还是个娃娃,生怕新朋友不知道他有你这个他满意的朋友。”
送他们下楼,在院子里看见他的摩托车,是旧的那辆,极普通的那种。他说改天他骑车带我出去逛逛,我笑道:“还是算了吧。”他说:“嘿,你现在胆小如鼠嘛,还不如我老妈。”
7
那天的情形我记得很清楚,我想自己这一生是不会忘的了。
早晨,下了点雨。我从朋友那儿回家,发现没带钥匙,便坐在家门口的地上打盹。妈妈买菜回来了,我便进屋睡觉。睡梦中听见妈妈在讲电话,妈妈说:“她在睡觉,张彤你下午再打来吧。”我翻身起床,赶紧跑去接电话。张彤说他要来给我照相,他说人家欠他货款,抵给他一个照相机,他也喜欢拍点照片。我告诉他,明天我就要回北京了,有个多年不见的阿姨下午要来看我,恐怕这次是没时间再见他了,等明年寒假我回来再说。张彤不答应,他笑着说:“不行,要照合影,我们还没有在一块儿的照片呢。万一我们中的谁死了,也是个纪念。”
我呵斥他道:“我明天要坐飞机,你不许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他哈哈直乐,说:“是我死,我死,不是你。”我骂他:“哪个也不许这么说。”他不由分说地挂了电话,说是下午收工就打电话给我。
下午,雨停日出,蓝天白云,是成都极为少见的大晴天。3点钟,张彤打电话来了。我又是一番推辞,晚饭我的发小姜林要给我饯行,那个阿姨马上也要来了,实在没时间和他去拍照。张彤说:“做个纪念嘛,万一我们中谁死了呢?”
我忙打断他的话:“你再这么说,我不理你了。”他一通大笑:“是我死,是我死。”我拗不过他,只好答应5点去照相。
我化了妆,穿上白色连衣裙,盘好发辫。妈妈和阿姨都问我要去干吗,大热天,还化妆打扮。爸爸和哥哥也在,哥哥专门回来陪我吃晚饭,明天一早我就回北京了。他们听说我不在家吃饭,都很失望。妈妈说:“叫姜林和张彤都来家里吃嘛。”我说不行,我们还有话要说呢。
张彤听说阿姨是医生,便说:“您是医生,在您眼里,啥子事不危险呢?”说罢大笑。他的心情实在是好,他告诉我们,他今年真是转运了,可说是万事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