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大家在阳台上照了相。随后,我俩要到府南河边去拍些风景照。我戴上头盔,坐在他摩托车的后座上。爸爸在阳台上探出头来,叮嘱我们:“要小心,一定要小心!”
他故意在路上颠我,把我吓得乱叫,他便开心了。天气美极了,大朵的白云悬浮在蔚蓝的晴空,已经是下午五点半,太阳还像个壮汉,精力多着呢。坐在摩托车上,看着我成长于斯的城市,恍惚中却有点陌生感。心里终归胆怯,汽车离摩托车近了,我的心就咚咚跳。加之张彤不停地吓唬我,我坐得很不踏实。
张彤给我拍了许多照片。夏天的府南河清秀、安宁,正是说话的好地方。
张彤告诉我,大庆给他介绍了一个女朋友,是农村姑娘。他说:“农村人又有什么关系?我也是从农村出来的。”他知道我见过那姑娘,而他还未见过。他问我对姑娘印象如何。姑娘当然不错,高高个头,圆脸大眼睛,酷爱看书,很有礼貌。张彤听罢我的介绍,满面笑容。他说:“等她来,我用摩托带她到处去耍。”
我的发小姜林给我和张彤拍了两张合影。张彤很快和姜林熟悉了,他又给我和姜林拍合影。忙乎完,姜林请我和他吃饭,张彤也不推辞。
吃饭间,张彤给姜林介绍摩托车队的情形。明天,他们就要去德阳,是玩,也算是训练。姜林听来新奇,详细地询问他摩托车队的情况,张彤便来劲儿了,冲我得意地笑,意思是:你以为人人反对骑摩托车吗?我知道他那点鬼心眼,任他给姜林瞎吹。
晚饭后,他送我回家。路上行人很少,他骑得较慢。摩托车在红灯前停下,我看到了天边的晚霞,成都的黄昏,通常是混沌一片,晚霞真是稀少难得。这天的晚霞火红中混合着灰蓝和玫瑰紫色,像是云彩被画盘点染了一番,绚丽而冷凝,距离我们很近。我有点莫名的伤感,我对张彤说:“你看晚霞,这会儿多美!”张彤没头没脑地说:“人如果在火星上,是什么感觉?”
回到我家的院子,我叫他上楼坐坐。他说不了,晚上有素描课。他说本来很想给我画张素描,没时间了,下次吧。他近来的绘画作业老是得到老师的表扬,老师夸赞他画画很有感觉。我突然想叫他带着我,环绕府南河转一圈,看看夜色中的成都。他还要上课,我只好作罢。他伸出手,我们握了握,我说很快我又回来了,我们比住在同一个城市的人见面还频繁呢。他笑着点头,说写信吧,写信练习写作。
这是最后一面的情形。大约半个月后,传来了他的死讯。
8
大庆告诉我张彤的死讯时,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人却是木的,内心一片空白。他肯定没有走,他肯定没有。他给大庆寄来照片,想着给相亲的姑娘看。他还没真正恋爱过,还没有自己的孩子,他相依为命的老妈还等着他尽孝……然而,妈妈却在电话那头说:“人已经死了,不能复活,你要节哀……”
当天晚上,我剪了自己的长发。我一直舍不得剪短自己的长发,可是张彤说过,如果我剪短发,就更像男孩子了。当天晚上,我下楼时扭伤了脚,可是不痛,一点也感觉不到痛。我丈夫出差回来,他说:“很好看嘛,剪短发,我让你剪,你总是不干,今天怎么想通了呢?”
我大哭起来。
9
大庆一直和张彤母子保持着联系。张彤对大庆非常依赖。最近一段时间,仿佛有某种冥冥之中的预感,他尤其爱打电话给大庆……大庆为他写了悼词,请朋友在他追悼会上宣读。大庆不断宽慰张彤的家人,他的老妈和姐姐也在大庆面前宣泄情绪,彼此分担悲痛。
他们摩托车队外出活动,在四川蒲江县附近的大山里穿梭。技术好的一些人骑在前面,新手在后面。后面的人渐渐掉队,迷了路。张彤自是在前面骑,他打算回头去找队友。边上的人都劝他别去了,说是管他们呢。他于心不忍,还是回去了。找到落后的队友后,他在前带路,引领大家跟他走。他们在一座大山的盘山路拐弯,张彤第一个拐过去,结果迎面撞上一辆大卡车……队友们将当场昏迷的他抬到一辆破中巴车上,一路颠簸着运送到蒲江县县医院。医院将他放在过道里等待,足足等了六七个小时都没能力抢救。最终他的老妈也被队友们骗来了,大家合计一阵,才又往成都的医院送……他终因颅内大出血去世。
他安葬在都江堰,青城山脚下。
我和大庆细细聊起张彤的身世,原来他父母是早就不睦的。他父亲有精神病,早年在西藏当兵,不过偶尔回家探亲,还能勉强维持一个家。他父亲转业后,回到成都,就和老妈分了居。老妈含辛茹苦,几乎是独自将张彤姐弟俩拉扯大。姐姐大学毕业,去了广州工作,留下张彤和老妈生活在一起,时常发病的父亲也是张彤在照顾。我从来没听张彤讲过他很不轻松的家史,他却早就告诉了大庆。他肯定有很多扛不住的时刻,他早把大庆当作了亲人。
我很愧怍。一个生活得轻描淡写的人,容易看轻别人的苦痛。我忽略他的,或许正是我想逃避的东西。号称他的好朋友,我真正了解他吗?谈何理解?我在他身上看到自己的瑕疵……
他说老人不是乞丐,也不是喝多了,他发了某种病,但劲头可能过去了,他暂时还是安全的,他大概是个孤寡老人。我问他如何判断出来这一切的,他说从老人的神情中看得出来。
姜林代表我去看望老妈,她买了白色的**。老妈已经不记得我了,张彤姐姐听张彤说起过我。屋里挂着张彤的遗像,老妈有些呆滞。姜林将张彤为我拍的照片寄给我,我和他的合影拍得很不错,他笑着,脸上的阳光无边无际……10
圣诞节,我和几个朋友在大庆家玩。说到成都,说到张彤。大庆拿出张彤从前送给他的书,在书的扉页,张彤写着悲怆的前言,我依旧很陌生的话。大庆说:“怎么就没想到过送他礼物呢?我是个很喜欢送朋友东西的人……”大庆哽咽着说不下去了,眼泪在烛光下大颗地流下来。
老妈在电话里给大庆讲述她的梦:张彤留了张纸条给老妈,他告诉老妈,别为他难过,他没死,他四海云游去了,他现在在……老妈去看纸条上的地址,突然就醒过来了。
我对一个会释梦的朋友说,我从来没有梦见过张彤。朋友从没听我讲过张彤的性格,她却说:“他肯定是特别了解你的人,知道你胆子小,他怕吓着你。”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是的,这像张彤所为,怕吓着我的,一定是张彤。
11
他就这么走了。1998年9月,他刚满30岁。没有人能排解我想起他时的孤独,为着生前他的孤独。他让我看到自己身上最冷漠的一面。对我的惩罚莫过于再回成都时,电话里永远没有他的笑声。没有张彤笑声的成都,该是多么寂寥的我的家乡。那种不必刻意想起,却永远在心上,最不怕时间空间阻隔友谊的朋友,他走了。
1998年,岁尾收卡片时,我渴望奇迹。没有。没有来自火星或天边的信,虽然我时时觉得张彤仍然活着。他大概是真的走了,在我的肉眼所及之外,云游四海……
小黎
1
1993年,清明前后,有一天,下着小雨,我站在窗前看着大街,心想,早晨忘了带雨衣,中午就只有不回家了。雨,似乎越下越大。有人走进了办公室,问我:“孙老师在不在?”我侧头一瞧,是个戴眼镜的少年,给雨淋得半湿。
我查找即将发排的稿件,这一期刚好是我做校对。果然找到了小黎的名字。
我告诉他,他的诗作即将刊发。小黎定睛仔细地查看着发排稿件,待完全核准确切无误之后,他抬起头,直视墙壁,手捂胸口,大笑起来。
小黎的诗写得非常老成,我问他有多大了,他依旧捂着胸,若有所思地说:“16。”说罢,他双手往天空一伸,跳跃起来。他环绕我的藤椅,不停地跳,从东头跳到西头,再从西头跳到南面,嘴里念念有词。
我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略微有点害怕。其时,我刚工作不久,比较少见多怪。我问他在哪儿上学,他并不回答我的话,只是毕恭毕敬地对我鞠了一躬,继而跳着出办公室去了。
临近下班时,孙老师回来了。我提及小黎来过,孙老师很是淡漠。孙老师说小黎14岁时父母离异了,父母都不想抚养他,每个月给他很少一点生活费,让他独自住在一处。在学校里头,淘气的同学也要欺负他。为了躲避各种白眼和校园霸凌,上学也就成了有一搭无一搭的事。
某天,小黎突然写起诗来了。他写了厚厚几大本诗,到处找人指导。孙老师很同情他,就帮他修改出来两首,这还是他的诗第一次在杂志上获准发表。
我回想起小黎青白的脸、被狂喜摄住的表情,便不足为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