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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辑 梦已在高斋(第8页)

2

仲春时节,小黎又来我们办公室了。他身着白色夹克衫,白色喇叭裤。衣裤的白色都不甚洁净。他面色青灰,倒显得比上次精神了。恰巧孙老师又不在。小黎说不要紧,他就是来随便聊聊的。

他叫我“姐”,这回不跳了,笑眯眯的,和我大谈文艺界。他认识很多人,杂志社、出版社、报社的编辑们,他和那些看似倨傲的人都打过交道。

“出版社的老段在给我联系出书的事。”小黎故作不经意地说。老段是我爸爸的同事,一位资深老编辑,我非常熟悉的阿姨。小黎清楚我刚从大学毕业,他自觉资历比我要老。

交谈中,我得知他已经辍学,正四处打工。我觉得这样做毕竟不妥,但念及和他不熟悉,只淡淡地提醒了他几句。他正为踏进社会而兴奋,自然不会听我的劝告。他扔下一大摞诗稿,走了。

他的诗里充斥着大量“青铜器、长矛、石崖”“厚重的历史”以及“沉寂的青山”等词句,编辑部再没有采用过。

此后,小黎老来玩儿。他渐渐不找孙老师了,基本是来找我。孙老师有次对我们几个编辑说:“这孩子,挺势利的。”

这年夏天,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小黎来了,他告诉我,他已在一家报社找到了工作。报社没什么名气,但由市政府主办,待遇还行。

我为他高兴,奉劝他还是自学完成高中课程比较好。这一次,他爽快地答应下来,并坚持要请我吃饭,我执意不肯,小黎立刻黯然神伤起来,我怕伤他自尊,只好答应。

那天吃的是米线,还有几道菜,很丰盛。他不停地说话,谈论文学名著,以谈论街坊邻居的口气议论卡夫卡、海德格尔、马尔克斯、米兰·昆德拉……他尤其酷爱《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我根本入不了谈名著的氛围,只是问他,他爸妈每月给他多少钱,他平时住在哪儿。他显然不愿提及爸妈,悻悻然回答说爸妈每人每月给他40元,他自己也挣一些,大概能有200多块钱。他挺会过日子,有时钱挣得多,他还能买些书;手头紧时,他也可以吃上半个月挂面,菜和佐料都不要。

我告诉他不要买书了,我可以帮他在省图书馆办一张卡。他说他有借书卡,但好书还是应该拥有的。

那顿午餐花去他40元钱。我没抢着付,我知道少年的自尊心。好几天,我心上不安,总觉得他又要吃一阵子白挂面了。

我留下他的电话号码。打过多次,从未有人接听,不知是怎么回事。下次他来,问起找不到他的原因,他就换一个号码给我。当然,找他时再打新号码,还是没人接听。

4

转眼就是秋天,小黎17岁了。他来办公室,央求我为他即将出版的诗集写序。我欣然应诺。小黎换上一副老气的眼镜架,看起来却更像个孩子了。他找我借2000块钱,说是拿来准备出书用。我颇有点为难。我工作不久,月月入不敷出,到月底还得找妈妈借钱。小黎听说我没钱借给他,倒也毫不计较,转而说也可以借50元生活费。我给了他,告诉他不必还。

小黎诗集的序言,我自觉写得还算属实,他的书倒一直没看到。其间,他隐瞒年龄,换了好几个工作单位,薪金嘛,总是少得可怜的。他说他不再写诗了,打算改写报告文学,报告文学更好赚稿费。我老话重提,劝他一定要完成学业。

他说他已报名在电大读大专课程。

有次,小黎向我借200元钱。他苦涩地告诉我,最近身体不好,医生建议他做全身检查。他的脸色很难看,我一直怀疑他有啥疾病。我叮嘱他,钱不用还,但检查结果一定要告诉我。他答应了,少有的情绪低沉。我担心他是不是患了白血病。这种不吉利的话,我当然不敢说出口,心却都揪紧了。

小黎至此正式失踪,谁都找不到他。他留的电话全是假号码。我特别担忧他的身体,还有未完成的学业。孙老师说不用担心,这孩子很有办法的。我也曾世故地想:他是担心还没还我钱吗?200块钱虽是我近一个月的工资,但我毕竟不缺这点钱,况且我已叫他不必还钱。

转眼冬去春来,我久等他不至,将他厚厚的诗稿压在抽屉底下。偶尔想起他,仍旧是有些隐忧。

1995年春天,正巧也是清明后,好友翎子在杭州的工作结束了,唤我过去玩几天。有个雨夜,我从杭州另一处朋友家回到翎子住所,好友林谷见我就说:“刚才小黎来过。”

我愣住了,忙问:“哪个小黎?”

林谷说就是成都写诗的那个小孩,他们在摆谈中还说起我来呢。翎子这几天严重的胃病复发了,躺在**休息。小黎以为**没人,进屋就在翎子的床沿又蹦又跳,把翎子吓得惊叫起来。林谷笑言:“翎子这才是天灾加人祸上身哟。”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小黎怎么会跑到杭州来了?

林谷说,小黎有个朋友在复旦大学读书,小黎在复旦住了一段时间,来杭州找朋友玩。小黎那个杭州的朋友正巧也认识翎子。既然大家都是成都人,就相约一起到翎子家来耍。

原来小黎已冲出四川盆地,跑向了全国,怪不得失踪呢。我问林谷,小黎现在做什么。林谷拿起一本诗集,说不清楚他在做什么,他送给翎子一本他的诗集,说是新近出版的。

我接过那本诗集来看,依然还是“青铜器”风格,每首诗的题目都故作老道。诗集没有序言,非常薄的一本书。书里面的诗作,大多是我们编辑部的退稿。

我问起小黎的情绪如何,林谷说小黎情绪高昂,在这儿做了一桌子的菜,他的菜烧得又快又好,多日来食欲不振的翎子,也都吃了两碗饭。

林谷问我和小黎很熟吗,我反问他小黎说什么了吗。林谷讲没有,小黎只是说认识我。我告诉林谷,就是这个样子。

林谷还说小黎在杭州玩得很高兴,诗兴大发,写了不少诗作。他告诉大家,他即将游历几个邻近省份。我很想借此能见到小黎,奈何他第二天去了上海。

6

时间过得真快,又是一年春节。有天,我突然接到小黎那个杭州朋友的电话。我略有些诧异,我与她并不相熟。她回成都过春节,向我打听小黎的行踪。

我说我已有一年多没见过小黎了,她焦虑地说小黎借了她一大笔钱,她着急用,但哪儿都找不到小黎。她甚至到小黎家去围追堵截,也堵不到他。邻居说小黎好久没回家了,常有人来家找他还钱。这个女孩实在等着钱用,急得很,她问遍了小黎的熟人和朋友,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我不知道怎样安慰她。这个女孩生活得特别艰难,在外地打工,精神常常处于崩溃的边缘。她在电话里就快要哭出声来。她有着一张与小黎同样苍白的面孔。我也不好意思打听小黎究竟借了她多少钱……细算算,小黎该有18岁了,不再是个少年。听他的朋友说,他还是没读完高中。

我们编辑部每天都有作者来来往往,稿子堆积如山。我也该整理书桌,调到北京去工作了。乱七八糟的诗稿中,居然找到一摞小黎诗稿的复印件。我记得已当废稿送资料室了,兴许是记错了吧。反正是复印件,他也有底稿的。我又看了一遍他的诗作,然后扔到废纸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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