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小说网

20小说网>锦官月明海上花——成都上海双城记 > 第五辑 犹自炫微光(第1页)

第五辑 犹自炫微光(第1页)

第五辑犹自炫微光

重返旧时光:甘庭俭

1

北京的9月,秋高气爽,天蓝日淡,正是思念和怀想的季节。甘庭俭从成都打电话过来,让我为他的画册“随便写些啥子”。我说我不是美术评论家,更不是名人,他出本画册也算郑重其事,干吗让我写序。甘庭俭笑言我身在北京,单位也算赫赫有名,可以把自己弄得很神秘,故作权威。我哈哈大笑,再次被他的幽默和超然折服。

放下电话,我看着窗外黄昏的天空,想起万里之外的成都。通常是阴天,在我值班的那个下午,黄昏的时候,我会在楼梯哪儿碰到甘庭俭。结束了一天的绘画作业,他显得特别轻松,正要回家。我们边下楼边聊天,然后在单位门口分手。夜色吞没了城市。艺术,劳作,朋友……我陷入了回忆,往事在一瞬间又回来了……

2

我最初称他甘老师,后来简称“甘师”。他美院的同学听罢,抗议道:“甘师,让人联想起耳朵上夹着圆珠笔的木匠。”他说:“我是刻木刻的,说是木匠也可以。他一贯如此,从我认识他起,20多年了,他从青年到中年,从美术编辑到艺术学院院长,没有什么本质的变化,自然、幽默、执着、淡定,是个最像普通人的艺术家,也是最像艺术家的普通人。

1991年我从上海戏剧学院毕业,分到由四川作家协会主办的《星星》诗刊做编辑,有幸和甘庭俭成为同事。他是《星星》诗刊的资深美术编辑,也是编辑部承前启后的老编辑(却很年轻),经历和见识颇多。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星星》诗刊如日中天,其装帧设计在全国文艺类杂志中独树一帜,声誉卓著。我每次碰到文学艺术界的人,只要说自己是《星星》诗刊的编辑,别人都会赞赏《星星》的装帧设计。在20世纪80年代,书籍杂志的装帧设计很难进入艺术家视野,似乎认为那不是艺术。但在甘庭俭那里,情况完全不是如此。作为他的同事,我当然为之骄傲。

虽然已经工作,但那时我还满是生涩的学生气,对四川美术学院1978级的学生很是崇拜。甘庭俭正是1978级版画系的学生。我们一见如故,他不像单位很多人动辄“教育”我,也不像好多作家诗人或画家那样爱好吹嘘自己。相反,他喜欢拿自己和自己的同学打趣,将自己那些我认为辉煌的业绩揶揄过去。有次,我给无锡轻工业学院(现为江南大学)美术系的一位朋友讲起甘庭俭,和我年龄相仿的朋友说:“甘庭俭,大师嘛,他的素描在成都很出名,被我们美院考生传看,是我们的示范习作。”我把朋友的话转达给他,他笑着说:“哪个说的,是不是哦,我咋个不晓得呢,没有哦,我没有那么出名……”每次我转述别人对他绘画的赞誉,他都是这态度。我听得乐不可支,倒更觉察出他随性而恒久的自信。他对待名誉的态度像老派的知识分子,不大像现代人。

3

我每天都盼着他来编辑部(他的办公室不在我们这层楼)。他一般中午十一点半从楼上下来取报纸信件。他来就意味着上午的工作结束,同事们开始海阔天空地聊天。他诙谐极了,生活层面宽,爱好又广泛,肚子里的龙门阵很多。他松弛、讥诮,从不故作深沉。四川人将多姿多彩又聪明绝顶的人喻为“烂脑壳”,他的脑壳就很“烂”。有些艺术家艺术做得不错,人却沉闷无趣。他不是,他有声有色,饶有趣味,大概算我见过的最幽默的人之一。他颇有个性,但不着痕迹,天然低调,他是那种知识分子型的艺术家。我认为艺术家大致有两种类型:一种活泼感性,放浪不羁,**肆意;一种温文尔雅,理性内敛,感情含蓄。甘庭俭身上则是两类禀赋兼而有之。

深刻的友谊来自坦诚的交流。甘庭俭没有从年龄和资历上俯视我,不,他不俯视任何人,他从不在比自己弱势的人面前拿捏,也绝不谄媚强势之人。他和来自农村的临时工嬉笑打闹,互相挤对,好玩得很。我也随便开他这个老师的玩笑。有他在,编辑部总是充满笑声,轻松愉快的氛围把作协其他部门的人都吸引来凑热闹了。

20世纪90年代初的成都艺术家延续了80年代喜欢聚会的习惯。甘庭俭人缘特别好,他在作协宿舍的小家常常是高朋满座,艺术家云集。我也很喜欢去玩。

尽管房间狭小,吃喝简单,但大家喝酒谈艺术、谈生活,兴致颇高,久久不愿离开。

4

第一次去他家,偶然见到他挂在家里的版画,很是惊异,但非常喜欢。我一直对版画情有独钟,读大学时结交了一帮浙江美院(中国美术学院)版画系的朋友,曾在浙美的版画工作室看见过各种风格的版画制作:石板、铜板、雕版、木刻、水印……我常常开玩笑地叫那些朋友是“版画师傅”。版画的制作技巧非常关键,版画家的动手能力也都比较强。但是版画系的毕业生,除了留在美院当老师,其他人囿于条件,很少继续画版画。失去轰动可能性的版画,只有真正热爱它的人才能坚持画下去。我也没有想到甘庭俭仍在画版画。

挂在家里的几幅作品刻的是藏族人和彝族人的生活、劳动场景。其时我已经在油画中看过太多同类题材的作品,题材本身也许没什么独特和新鲜的地方,但木刻效果和油画很不相同,黑与白的简单色彩有种纯粹的丰富性,其洗练的风格反而更贴近偏僻地域纯朴而原始的乡民的情态。画面粗犷、拙朴、沉厚,画中人物羞怯而纯洁的眼神深深打动了我。那些画既不渲染也不精致,没有那个时期绘画中常见的刻意传达的民族风情,仿佛是对日常生活的照拂,寥寥几笔,形神兼备。我在偶然的情况下重又看到版画,而且是这么好的东西,抑制不住喜悦,惊讶地对甘庭俭说:“你还有这些画啊。”他的朋友们纷纷大笑起来,说:“你以为甘老师就是个美编吗?他还是个版画家。”他倒有些不好意思,笑着说:“做美编太简单嘛,刻点木刻耍嘛!”

渐渐地,他的版画看得多了,我也能讲出个一二来。他的木刻版画风格突出,主要是几大块内容:中外艺术家人物肖像(这可能和工作有关),有阵子他系统地为《星星》诗刊的诗人群体刻木刻肖像,那些诗人看到后爱不释手;西南少数民族生活题材;中外文学插图;等等。少数民族的版画就不用说了,这类作品他已获得过多个奖项。人物肖像木刻大多是凭借照片来创作,仅依据照片就得刻画出艺术家的精神实质很难,然而他做到了。

5

那时候,《星星》诗刊总能收到很多作者和读者的反馈意见。大家特别认同他的人物肖像木刻,认为他将文学艺术家特有的气质勾勒得淋漓尽致。甘庭俭的文学修养在画家中也是一流的,语言文字功力不输我们这些专业人员。对文学的读解能力使他在创作木刻小说插图时切入角度与众不同,画面意味深长。欣赏他的木刻插图简直是一种享受。

在甘庭俭的油画和装帧设计里,足见他对色彩处理和呈现技艺的高超把握。

色彩处理既是画家的技巧,也带着天生的审美痕迹。起初,他主要热衷于木刻的创作,黑与白的世界似乎已经让他满足,他并不急于在版画中展示他的色彩功夫。直到近几年,他在石版画创作中开始表现他高雅精准的色彩触角。那组以古典器皿为主题的石版画,构思简切,绘画元素稀少,却给人的视觉印象强烈,令人有耳目一新的感觉。

他曾不止一次给我说起过,不管是油画、版画还是其他创作,画到一定阶段,过于得心应手,他反倒会很不安,觉得出现了停滞。这期间他会用很长时间来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如何做。这是最痛苦的阶段,他不免会怀疑起自己的方方面面来,直到寻觅出新的表达形式,重获自信。他最新的版画确实和从前的画风大相径庭,大概也是徘徊很久后找到的新路。

6

甘庭俭也有很骄傲的时候。有次他对我说,“文革”中父母受冲击后,他们家住在一个大杂院里,生活清贫,孤立落魄。院子里其他人都是出身好的群众。按常理他们是被人瞧不起的倒霉分子,但院子里的人反倒羡慕他们,觉得他们与众不同,甚至“高人一等”,仅仅因为他们家有很多书,一家人彬彬有礼……

我知道甘庭俭出身于高级知识分子家庭,家庭氛围良好,父母待孩子民主,家庭关系和谐。其实,从他的思想和做派上很容易看到家庭对他的深远影响。他的骄傲是内在的,即所谓的“有傲骨没傲气”。这和很多艺术家恰恰相反。他为人不势利,不焦躁,做事不功利。和他做同事的好多年里,看到过太多趋炎附势、媚上欺下的人,有些甚至是自己曾要好和认同的艺术家,平时议论起别人来都很清高,一旦形势变化,立马变了嘴脸。虽然我理解一些人的动机和无奈,也知道自己看人看事太书生气,却仍然免不了深深的失望和难过。

甘庭俭却不同,他的清高是骨子里的清高,他的自尊是非功利意义上的自尊。他从不为先锋或边缘姿态而拒绝政府行为,也不因上级指令做违背自己原则的事情。他表里如一,从容勤奋,凭自己出色的专业才智和真诚人格赢得大家的尊重。

7

那真是一段飞扬的日子,我们都那么年轻,对生活和艺术满怀热情。通过他,我认识了四川美院1978级一批优秀的画家。他们比我年长一轮,大家却性情相投。在甘庭俭等人的倡议和组织下,他们成立了78艺术工作室,还推举我为艺术总监。我才25岁,对美术和美术理论都是一知半解。画家们全不在乎,他们觉得和我谈得来,在一起愉快,并不指望我能带给他们什么好处!我也觉得做艺术总监不过是找个名头能和他们玩。那阵子,看画,布展,谈论宣传细节……与他们的合作充实而兴奋,我每天都处在跃跃欲试的**中,从他们身上学到不少东西。他们个个才华横溢、魅力十足。

性情温和的甘庭俭被他们十几条好汉信任,好像出任了什么主任还是理事(忘了,反正就是带头的人),他也兴冲冲地和他们一起画了一批油画。虽然我更喜欢甘庭俭的版画(好像这期间他还得了全国美展的版画金奖,他少有提及此事,我也弄不清具体在哪一年),但对他多种艺术形式的尝试非常理解和认同。

艺术原本相通,在合作中我发现他的连环画、摄影甚至舞台美术都出类拔萃。我开玩笑说他简直埋没了自己的很多才能。

1994年、1996年,我连续和78艺术工作室合作,在四川美术馆举办了工作室的油画展。甘庭俭让我为画展撰写前言,工作室的画家也都同意了。我推辞再三,忐忑不安。他们都是些名声在外的画家,认识太多有名的美术理论家,而我还几乎是个稚嫩的学生。画家们以各种幽默的方式给我以鼓励,我知道那也是他们对甘庭俭艺术眼光的一种信任。最终我的前言得到了大家的好评。直到今天,想起来仍是那么温暖。开幕当天,甘庭俭的同学们让他代表大家讲话。他的发言很精彩,一如既往的幽默生动,一番夸张的白描,将78艺术工作室的画家群体介绍给了观众们(大多也是艺术家)。大家笑得前仰后合,其乐融融。艺术是多么让人开心的美好的事情,它不高深,不遥远,它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它蕴含在点点滴滴的细节中,它能提升生活的精神品质。这是甘庭俭让我感受到的。

8

随和从容的外表下,甘庭俭其实是个极度敏感的人。我还记得我拉他和画家张晓红给电视台做舞美设计的往事。有天,我们大家干了一通宵的活儿。第二天,他对我说,回家路上,晨曦微露,薄雾依稀,少有人迹。偶然碰着个熟人,打声招呼,那种朦胧的感觉也仿佛彼此恍若隔世。那一刻,他感觉到刻骨的孤独,觉得人生是虚幻的、隔膜的。那是他唯一一次对我表现出脆弱,尽管在他的绘画里,在他的照片上,他沉郁的时刻往往更多。

1996年5月,我即将调到北京工作。那天,和编辑部诸同人告别后,在作协门口碰到了甘庭俭。我告诉他,明天就不来上班了。他当时有急事,推着自行车准备去办事。他说:“这么快就要走了啊……”我们在作协门口顺便聊了起来。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