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呀,聊呀,笑了又笑。过路的同事笑话我们:都一个部门的人,干吗不在办公室聊,非要站在大门口,累不累呀。他说“我还有事,马上得走”。结果,推着自行车聊了一个多小时。最后,他说要走了,不然都走不掉了,然后骑上自行车走了……凭着对他的了解,这种方式与他的告别,正合我们的意。
1996年不仅是我个人生活的转折,从此以后,与甘庭俭和他那帮朋友们的来往也相对少了。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的中国艺术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商业影响无孔不入。艺术家的心态变了,生活和工作的节奏变了。聚会交流时话题越来越窄,越来越有所顾忌,似乎大家都成熟了,不愿把时光抛洒在无谓的厮混中。我愈加怀念曾经在甘庭俭家的筒子楼和平房里的聚会:那些为所欲为的作品展示,面红耳赤的争论,显露性情的表白……这些应是维持文化生态所需要的养料。挂在家里墙上或画架上的绘画作品,其价值丝毫不亚于挂在美术馆展览厅中的作品。家里的绘画才可能被反复欣赏、探讨、阐释,而在美术馆,通常也就是匆匆一瞥。可惜膨胀的欲望常常使我们本末倒置了。我不知道甘庭俭思考过这个问题没有,我想他可能更早便意识到了。现在他是艺术学院的院长,他有责任去培养学生的艺术人格,让审美的行为贯穿他们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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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熟悉甘庭俭作品深处的背景,我明白静静流淌在木刻刀上的日子。我感念他以及他的艺术带给我的诗意和快乐,我相信还有很多人与我的感受相似。虽然回顾他的艺术足迹反倒让我忧伤,让我很想重回旧时光,但这就是时间和艺术的关系、艺术和永恒的关系,在艺术面前,大概不得不认命吧……画布前的独行者:荷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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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年来(现在有二十多年了),我都是荷译绘画作品的看客。十几年下来,在成都的展厅、北京的展厅、他的画室,我看到过非常多他的画。由于我们生活在不同的城市,我只能一年或几年看一次他的画,这正好保持了我在旧的记忆和眼前新作品之间的平衡与感受。我对荷译非常了解,因而在观赏他的绘画作品时,很容易联想到2004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奥地利女作家埃尔夫丽德·耶利内克在其代表作《钢琴教师》中对我们这个时代的总结——人们几乎不能单独站立或行走,总是成群结队,仿佛他们不是独立的,这对地面来说已经成为一种沉重的负担……
从事艺术创作的人更多了,艺术家和他们的作品却都越来越圈子化,很有点自娱自乐的空洞无聊。荷译,他总是单独行走,不喜欢成群结队。因而,在他的生活和他的画中,我都看到他绝对庞大的孤独、冷傲和倔强。他的个性让我意识到,他从未为时代、主义或潮流背离过自己的艺术理想,始终保持他作为艺术家的纯粹。也许是太过纯粹了,虽然触目,总有些暗含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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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美术学院1977、1978级学生在20世纪80年代初、中期曾有过乡土绘画和伤痕绘画的辉煌,那名声延续至今。荷译作为油画系1978级的学生,上学时兴趣点就和其他人不大相同。他对具象写实油画(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兴趣不大,这种内心审美的趋向一开始并不确定,他也曾在各个方面怀疑过自己。毕竟,和自己身处背景的剥离,对于一个年轻人,与其说是艰难,不如说是困惑。
在美院后期以及毕业创作中,他仍然是以写实、淳朴、厚重的画法来表现乡土情调,和他的同学们并无二致。
很快,20世纪80年代中期,他便开始创作较为抽象的油画,作品有点现代主义的元素。那批画没有通俗易懂、打动人心的画面故事,不抒情,也不浪漫,似乎有种提前而到的冷漠气质,很难以当时流行的美学观念去解释,其完全不同于既定的“四川印象”的绘画风格,让人耳目一新,也在小范围内引起一些争议。他的系列作品《影》《梦魇》《红门》《对话》等等,以一种意象来表现人体,早于1989年现代艺术展作品和1990年北京轰动不已的人体艺术展作品。有段时间,他甚至被人当作先锋画家而被关注。不过,荷译不是个理论先行的艺术家,他也不善于塑造自己,他习惯听命于内心的调动。在整个20世纪80年代,他的画构图和色彩变化很大,技术水准也是起伏不定,能让人感到他在不断地摸索和尝试,寻找既到位又有个性的绘画语言。虽然不是刻意而为,事实上,从那时起,他已经开始游离于主流绘画圈之外,外界对他绘画的评价也变得莫衷一是。
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当绘画越来越变成商业链条中的一个环节,荷译却不合时宜地远离了更有商业价值的绘画风格。一贯单纯简朴的日常生活,使他有能力最大程度地忠于自己。于是,他在又一个点上背离了大众。
我曾听一位先锋人士说过,“大众审美是臭狗屎”!但包括说话人在内的很多艺术精英,却格外重视“臭狗屎”带来的巨大商业利润。20世纪90年代现代艺术兴起,装置、行为艺术、多媒体……它们的热闹,都冲击着似乎属于古典方式的架上绘画,架上绘画遭遇到了广泛的质疑。架上绘画的形式和技巧已被穷尽了吗?没有穷尽的只是拍卖行中的价格?没有商业成果的刺激,画家还能长期沉醉于孤寂而老派的架上绘画中?荷译对属于绘画附加值的东西不在行,他也很少去想这些时髦的观念,就是一直坚持着架上绘画。
我看到过在一群画家中,大家津津乐道于绘画的商业价值和如何运作等话题时,他出神和落寞的样子。他并非生就不食人间烟火,他喜欢和好友把酒畅谈生活和艺术,喜欢雪后长街的空阔,喜欢星光洒在地面的树影,喜欢旅行中收集的回忆……更多的时候,荷译确实遗忘了外面的世界,他在画室辛苦劳作。画架上面的天窗,有阳光或阴霾的色泽流进,有雨水或露水的声音滚过,自然和内心常常都是那么静谧,适宜创造。在音乐的陪伴下,他静静地画画,可以很多天都足不出户。
从20世纪90年代初开始探索的人体绘画,在1996年达到了一个新水准。
1996年和1997年,荷译的系列油画《红格》,分别在中国美术馆和上海美术馆展出,受到了部分画家和评论家的强烈关注。网格缝隙中的红色女人人体,多姿多态地隐现,人体周遭漂浮着灰色、蓝色、黄色、绿色的小气球。红色人体系列,延续了荷译绘画惯常具备的视觉张力,只是色彩更为大胆,冲击力更强,画面意象更加内在化。被悬置在地平线、天空、海洋或者荒野上的女人,她们既迷茫失重,又陶醉自得。她们在渴望五彩缤纷的世界,似乎又冲不出周遭密密编织的网。她们既被引领又如此无助,迎接和推拒似乎都暧昧难言。她们不再只是美的承载者,或者说,美并不是目标,而只是手段……我作为一个女性观众,在1996年的中国美术馆看到这组画时,想到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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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年,社会以摧枯拉朽之势,改变着整个艺术界。荷译与外界的隔膜感更强烈了,他更快地逃回到自己的内心。从1997年的《形态》系列,直到2000年的《空间》系列,他的画色彩更加冷峻、清寂。依旧是人体,却已是残肢败体。残缺的人体和自己的影子,以各种挣扎的姿态,孤独地板结在大地上,无所归依。显然,荷译的伤感和孤独感与日俱增。但是,即便现实的挤迫令他极度不适,在绘画中也从不怀旧,更拒绝简单地在作品中图解现实。荷译是个唯美的画家,他对美的理解是诗意的,坦然的,淡泊的。除非内心的感受已经水到渠成,他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画风。他的固执使得他的画突出于广大潮流中的画家的作品,难被关注,却也难被淹没。
进入21世纪,中产阶级作为社会的中坚阶层出现,绘画进一步退去了它的精英色彩,中产阶级审美成为主导大众文化的主流趣味。荷译认为,架上绘画从学术层面来看,其窘况依然没有好转,但表面上和民众的联系更广泛更紧密了。
各种展览和拍卖会层出不穷,热闹非凡。荷译对各种规格的展览都很随意淡然,在国家美术馆抑或朋友的酒吧,受到邀请,只要有新作品,他都参加,如果没有新想法呈现出来,他也不会去凑数。参加展览,他会认真地和别人探讨绘画的问题,绝少牵扯到绘画外的是非。他的这种自我尊重和尊重别人的修养,既有他内在自信的成分,也属于艺术家的天真本性。
2001年和2002年,荷译继续着他的人体创作探索。他再次改变了构图和切入方式,画面空间中的人体被挤压到墙、门的角落。还是有彩色气球飘**,但它们在画幅中的体积却大为缩小,不仔细观察,很容易被忽略掉。鸽灰、乳白、雪青、靛蓝的色彩组合,干净清丽,沉着冷静。那些下半身人体,既参与在空间中,又似在旁观,抽象不明。为何要在画面中添加似乎毫无关联性的气球,荷译说只是为了更加好看。这组画引起的联想是多义的,远超出画家创作时的直觉。
被束缚的人、含蓄的**的人体、压抑的飞扬的意愿……对此,荷译解释道:“都是,也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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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荷译的绘画第一次和时代精神有了某种或预谋或巧合的联系。同样是表现人体,这一组粉红色的女人人体绝无1996年那组的彷徨。这组人体丰腴、**,周身缠绕着若有若无的小花,暗合了那几年大行其道的情色文化。有的画面是变形而虬结在一起的粉色气球,它们在漏气过程中被形塑成各种姿态,颇像人体的躯干,鼓胀的部分也有,萎缩的部分也有,局部异常饱满,局部又尤为干瘪……艳粉的颜色,有种不忍多看的心惊。
我不了解荷译在怎样的心境下画了这批画,它们给我以异样的疑惑和触动。
在消费文化铺天盖地充斥社会的境况下,艺术应该追求永恒还是快捷?已有的思想和技巧还是否够用?很明显,荷译受到了波普艺术和电影等现代艺术的启发,面对审美对象,不再只追求纯粹的干净。他在画幅上涂抹出来的那种过于饱满的氛围,突破了从前的画作给人的清逸扎实的视觉印象。然而,这是一种脆弱的饱满感,其过度的膨胀、怪异的扭曲、肉感的形态,仿佛都是我们欲望的注脚。
2004年,荷译题为《蜜》的系列作品在上海展出,他亲手布置了展览现场。
我看过现场的照片,隔着黑色的纱帘,这组粉红色的画作浪漫、诗意,甚至有些神秘。后来我在他的画室再看这组画,感觉却全变了。画面上是些柔软、丰满的粉红色手指,涂抹着绿色的指甲油,手指间布满了粉色和嫩绿色的花蕾。除了延续上组画中粉红色人体与小气球渲染出的那种**、情色的内在精神气质,《蜜》在意象上更加暧昧。
“蜜”这个名字本身很媚俗,画面呼之欲出的是感官的妖媚和享受,欲念的躁动和**。画作乍看的确给人以新鲜感,然而,从展览地的艺术环境回到画室中的日常环境之后,“蜜”仿佛变了质,散发出某种怪诞和虚茫的味道。它似乎只是人工酿造的“蜜”,不自然,很甜腻,属于精神的假面。我把这组画看作是荷译对当前文化潜意识的呼应和讽喻。他重新定义了他的浪漫概念。他急于找到新语境,急于尝试更多的绘画表达方式。不知为何,看到这组画后,我有点担心他和许多画家一样,把注意力放在制造自己的绘画标牌和符号上,反倒漠视真正的创新。
正当我揣测荷译在《蜜》中还要沉溺多久时,2005年,在名叫《状态》的系列作品中,他再次改变了绘画风格。内容还是人体,看来他对人体的表现力持久地着迷。他也说过,无声的肢体语言所能达到的情绪意境是难以被穷尽的。这一年,他回到他使用过多次、表达非常老道的雪青色和灰黑色营造的画面节律中。
这一组人体画油彩稀薄透明,用笔自然、轻松、灵动。人体的关节处着墨较深,色彩沿着肢体洇浸出去,形成立体的解剖效果,画面因而十分洗练,色彩澄净清雅。这组画给人以幻影般空灵和静谧之感,是他真实的内心表露。它们契合了他散漫、自由、沉郁的生命状态,也是迄今为止,他人体绘画中最有灵性的一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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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有一年春节,是在大年初三,成都出了轻薄的太阳。在荷译家宽阔的露台上,几个朋友聚在一起惬意地闲聊。席间,荷译抽身离座,进到他的画室去了,好久都没有出来。一会儿,我进去他的画室,看到他在画画。我问他怎么突然离开了。他说,就是想画画了……那个时候,我和他还不太熟悉,觉得这人有点奇怪。和他熟悉之后,还是感觉到,二十几年来,他完全没有变,他还是认为画画这件平常的事令他感觉最自在、最有意思,是他的最爱。
在时间的激流外:冯大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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