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在很多场合,特别是面对陌生人时,我需要芳芳来给我壮胆。通常情况下,只要她愿意,她都能迅速捕获陌生人的好感。她大方开朗、热情有趣,个性也喜纳人。年轻时,我信奉“生活在别处”,越是和我个性不同的人,越是能吸引我。芳芳冲动直接的行动力,活灵活现、带着表演性质的说话方式,和外在反差极大的细腻脆弱的内心,都很吸引我。当然,在她面前,我也最敢大肆表达我对文学艺术的狂野见地,转述一些貌似高深、似是而非的思想观点。每每她夸赞我很有深度和内涵,我特别不自信的内心,便能得到相当的满足和鼓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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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为不能转专业而苦恼,进大学不久,她就想要改专业,结果当然是不可能。相对于做编剧,她更喜欢做导演。她不是不能写剧本,只是没有足够的耐性面对一遍又一遍的剧本结构调整、剧本文字修改。她耐不住写作过程中的单调寂寞。或许,这一切还是因为对编剧专业不够热爱。她的个性从根上就不适合写作这项工作。她热爱新生事物,活泼好动,“喜新厌旧”,写作对她来说是太过古典安静的行为。
那时候,我俩的男朋友都在上海附近城市的艺术院校读书。我通过她间接认识了我的男朋友,她的男朋友则是我好友的好友。我俩时常结伴外出探亲访友,进而认识了好多艺术院校的人,发生了相当多有意思的事。
我的情绪一直比她稳定得多。在整个青春期,她情绪的大起大落练就了我一整套冒充老练、循循善诱宽慰人的本领。总的来说,她低落的时间短,情绪来去快。低潮期一过,她就想不起为啥不高兴了,直到下次再跌进低潮。她很少沉溺于一种忧伤或抑郁状态,这点与我正相反。
30年后,我改编创作了以妒忌为主题的话剧《莫扎特》。这个年龄的我,不仅深深懂得了何为妒忌,也看到过太多妒忌带来的或大或小的悲剧。妒忌可说是人性最基本的特质,我敢说自己就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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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善于纸上谈兵,她远比我更有行动力。大学毕业分到四川人艺之后不久,她便毅然辞职,报考新成立的成都经济电视台。她不怕从零学起,做了电视综艺节目导演。那是在1992年,辞去公职对于本来拥有所谓好单位的女孩子来说,压力和阻力可以想见。她父母绝对是不同意她辞职的,可我完全在她身上感受不到任何犹豫和忧虑。并不是她承受力有多强,相反,她的承受力比一般人更小。
面对没兴趣的事,她从来都是浑浑噩噩的。她的敏感和不管不顾,都扑在了喜欢的事情上。对此,她好像不懂得啥叫退路。
其实,我们都不太擅长人际关系,逃避的路径却正好相反。她热情地认真地去敷衍,不过是希望那些不得不有的过场尽快能搞定和结束。为此,她会表现得特别热情,偶尔到了夸张的地步。她越是显得热情活泼,人家就越要拿热情活泼来要求她,她反倒是常常被她的“热”所连累。因此,在我面前,放松下来的时候,丢盔卸甲的瞬间,她的眼神有时会显得特别冷。
工作之后,各个时期,我基本待在相对单纯的环境里,结果是心理承受力越来越弱。她一直冲在生活的第一线,领受过太多人事的巨变沧桑。我们一般是在寒暑假,我回到成都时见面。见面主要是听她说。她有好多的事,好多的感慨,好多的话题,我们可以说上一整天。一年又一年,好多事让我听得揪心,感慨万千。她其实是个心累的人,她不会迂回,不肯绕着路走。除了率直又固执的天性,也还有些暗暗的骄傲,不信自己搞不定很多纠结的事情。她要的东西太多,她对自己和自己的潜力还有很多期待。当然,期待的绝非都是显而易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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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我把友谊看作人生最大的事,朋友则是生命中最珍贵的人。我为了朋友,甚至不惜伤害亲人。当然,我也不断地提醒自己,朋友总是各种性格的人,一定要包容他们。在某个时期,我或许真的有很多朋友。我的时间,也主要抛掷在与朋友的各种结识交往上。我的幼稚在于,越是把友谊当作人生的目的,越容易失去友谊,也难以真正做到对朋友包容和宽容。
我和芳芳产生了巨大的嫌隙,那是在1993年夏天。我认为她的某个言行伤害了另外一个好朋友。每次和朋友发生分歧、产生矛盾,我都不懂得与他们有效地沟通,下意识想到的,就是逃避。一方面,在我成长过程中,有许多方面的因素促使我容易产生那种等待和退缩的念头。另一方面,自我的固执和偏狭,并不为我深知,或许即便知道,也不愿意承认。另外,维护朋友的冲动时常让我走极端,把自己的精神逼入绝境。当然,得罪或伤害了朋友,再是后悔,也于事无补。
我们都异常敏感,对发生的事心知肚明。有那么几年,我们真的疏远了,这让我特别痛心。芳芳在我面前以各种方式为自己辩解,真诚地向我剖白她的内心,可我根本不愿听,直至害怕单独面对她。
1994年初春,我在华西医科大学做手术。手术很顺利,比医生预估的时间短一些。我被推出手术室后,护士高喊着让家属来给我举输液瓶。当时父母去医院另一处取我的活检报告,还未赶回来,多亏提前赶来探视我的芳芳冲了过来,帮我举着输液瓶回到病房。
当天晚上,芳芳非要让准备守夜的妈妈回去休息,她说自己毕竟年轻,体力精力都很好,妈妈也就放心地回家去了。妈妈知道芳芳特别能干,我大学时患有严重的胃炎,每次胃病发作,都是芳芳去给我买适合我吃的食物,或是用电炉给我做些软烂的东西。有几次,我半夜胃痛发作得特别厉害,也是她陪我到医院去打阿托品缓解疼痛。
她比她弟弟大7岁,很有做姐姐的样儿,很会照顾人。
来自她的温暖我领受过太多,几乎成了习惯。从前,在我身体和精神处于困境时,她总会尽最大可能伸出援手。可是,这一回,我们并没有因此而彻底消除芥蒂。我错过了她人生中的重要时刻,她没有邀请我参加她的婚宴。几年后,她表示过遗憾,并开玩笑说,在我这里,她并没有结过婚……记得当时我好像如释重负,却也很有点失落。
1995年春天,芳芳刚生完儿子两天,还住在医院里,我和另一个同学就去医院探望她。她26岁就有了孩子,在那时的我看来,算是对生活的巨大妥协。在医院里,我感觉和她基本无话可说。除了详细地对我们讲述生产过程的痛苦,她还说,她心情很差。她觉得母亲这个角色被以各种方式来歌颂,显然是一种夸大和矫情,母爱没啥了不起,它只是一种本能罢了……其时,我刚有男朋友,听了她的话,不免觉得惊心动魄。
我彻底淡出了她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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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年底,我结婚了,婚后很快调离了成都。芳芳和我成了联系很少的朋友。时间和空间的遥遥相距,进入中年以后的心态变化,让我们都能冷静地看待过去的风风雨雨。在某个时刻,我会豁然开朗,原来的那些纠结,即便重若千斤,哪怕谁有过错,也是可以沟通解决的。年少时,不懂得怎么面对复杂的事,不懂得怎样去理解和纠正自己和别人的过错。大家缠绕在各自个性的死角,没有智慧和心胸让板结的矛盾松动一点,反而是心高气傲,让它越缠越紧。当然,如若没有时间做铺垫,没有岁月带来的心态的变化,即便有打开死结的意愿,似乎也没有直面它的勇气和方法。
性格即命运。我生活比较平顺,芳芳的变化却相对要多。每过一段时期,她会跃升到一个相对的人生高峰,然后,她会跌进情绪的低谷。多年高强度的工作,让她成为成都数得着的电视综艺导演。几年前的某个春节前夕,我在成都电视台的演播厅观看她担任总导演的成都春节联欢晚会。我看到她在直播现场的大将风度。热情,有感染力,“精神上的精力和体力上的精力”,这些都和从前一样饱满。面对上百人的演职人员,她的笃定和从容,却让我有点眼生。我早已厌倦了观看各种综艺晚会,不过是想去现场看看她。那台晚会倒让我和几个朋友赞不绝口,在预算相当紧巴的条件下,新颖的内容、流畅的节奏、雅致的舞美……整体风格相当大气。
她多年坚持不懈地学习新观念新事物,到底给派上了用场。可惜的是,她很快离开了成都电视台,她的综艺才干并没有得到淋漓尽致的发挥。
在很多场合,工作时,休闲时,我看到她身边追随着许多年轻人。他们喜欢她,她和他们相处起来没有丝毫距离感,她好像被年轻人的作风迷住了。那几年,每到春节前,她就把爸妈、丈夫、儿子通通支派到外地去,她带着一干年轻人,连续鏖战2个月,进行春节晚会的准备工作……有一年,她的甲状腺长了乒乓球大小的肿块,把她自己和家人吓坏了。她那么拼命,是单纯的热爱,还是想证明什么?我总感觉,她像是一个依然有很多应得的东西没法得到的女人。
她儿子26了,也是学习艺术的高大帅气的青年。个性不像她,他特别理性冷静,酷爱读书,善于思考。如今,儿子是她精神上最好的朋友。他鼓励她,也敢于批评她。大概只有儿子的话,她接受起来丝毫无碍。她感情的容积很大,需要不断被注入新鲜血液。儿子满足了她部分的情感需求,较为及时地填补着缺口,是她巨大的安慰。
她看起来依然精力充沛,活力四射:每天游泳,努力保持着最佳状态;头发已经斑白了,她把它剃成男士的飞机头样式,漂染过紫色、蓝色、红色、灰色、金黄色、白金色……她告诉我,成都某些路口的警察都认识她。“那个染蓝紫色头发的小伙子。”她转述警察的话。她的心中有一团火,有怒放的**,它们似乎一直在燃烧,她不能允许它熄灭。在没有合适的出口时,她甚至可以靠头发的颜色来释放那团焰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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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是不容易满足的人,无论是对身处的地域,还是主流的东西,都不愿意匍匐在它下面。心智的**是一方面,无法作伪和欺骗自己是另一方面。因此,除了艺术,好像难以表现出对某些东西的迷信和痴情。阅读或者观看对方的作品时,我们也是理解多于赞美。几十年来都这样。我们有时是方向不明确的,有时也未见得看重正在干的事情。谋生一直是缺乏安全感的我们首先需要考虑的,还不仅仅是因为需要独立。在那之上,谋生又显然是不够的,心之驿动势所必然。
30多年很快就过去了,快得来不及实现很多曾经的理想。我们并没有完全地实现自我,多少又有点精神的成长。我始终觉得,我们就是一些半成品。有时代的因素,也有自己的原因。好在,总归意识遭遇某些局限,总想要去够冥冥之中的什么东西,尽管这让我们经常都不够快乐。
芳芳的焦虑和烦躁还不容易落幕。她的表情有时看起来是直接的烦躁,有时也是自嘲的烦躁。保持敏感和**的代价或许就是情绪永远在波动。我也一样,烦躁起来的时候,需要不停地说服自己适应某种生活,同时,多少克服一点强大的惰性。
我们从来都是互为镜子的,能一直看到对方的背景深处。这种感觉有时让人安心,有时,它也让人特别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