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给她做完了口腔清理。她看着我,昏昏沉沉地低声说:“你和哥哥走吧。爸爸在这儿。”我点点头。爸爸说妈妈还得输6个小时的液,他不放心我和节雨看护妈妈,让我们回家睡觉,白天再来替换他。
节雨把我送回了爸妈家。十孃在家焦急地等着我报告手术的消息。十孃一直抱着侥幸心理,希望妈妈和去年做的甲状腺手术一样,在手术中才发现并不是癌症。得知妈妈属于癌症的中期,十孃哭了。十孃向我转述了妈妈刚得知自己患癌后对她说的话,里外都是对我和我女儿的不舍……我让十孃早点休息,然后躲到爸妈的房间,大哭起来。丈夫的电话打进来,我根本没有心情接听。丈夫发短信给我说,我的心情他感同身受,可是,如果我情绪不稳定,妈妈的心情势必会受到影响,这对妈妈很不好……窗外下起了小雨,成都春天的夜雨,一层浮凉。过去,我总是特别喜欢成都春夜的雨。今天听起来,滴滴答答的雨声,和心一样,乱麻麻的。
我在椅子上几乎坐到天明。
5
第二天早晨,十孃红肿着眼睛,问同样红肿着眼睛的我睡好没有。我说还行,十孃说她也睡得还行。她平时失眠很严重,估计昨晚更是如此。
我和十孃去医院给妈妈送饭。大概是手术后惯常会出现的低烧所致,妈妈的脸色反倒显得很红润,比她平时的脸色好多了。护士让我协助她,给妈妈的伤口换纱布,我吓得手直抖,也不敢直视妈妈的胸部。
十孃笑着对妈妈说:“你看你好幸福,又是儿子女儿,又是丈夫妹妹围着你转。”妈妈点头笑道:“就是嘛,你们都辛苦了……”十孃走后,妈妈说:“你哭鼻子了吧,眼睛肿的。不要紧,吕青早晨来查房了,她给我做得很干净。”我点点头,告诉她我没有哭,只是连续两晚没有睡好。妈妈说我是睡惯了懒觉的,上午有节雨在,我就不必来医院了。我说在家里,十孃也是啥都不让我做,还不如待在医院的好。节雨在一边夸张地说,妈妈明明被拿掉了一块肉,咋身体还是那么重,昨晚他把妈妈从担架床抱到病**,搞得他腰椎间盘突出都发作了……我们全都大笑起来,妈妈笑得尤其开心。
爸爸很不客气地让妈妈的朋友们手术后的第二天别来看妈妈,那些朋友们才不听爸爸的劝告,还是来了。先是来了好几个她川医的同学,都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医生孃孃们,她们如今都老了。她们抓住妈妈的手,笑容满面地告诉妈妈,她们对她很有信心,她们了解她,知道她一向特别坚强。我送那些孃孃们出病房,她们如今变得和妈妈一般矮小,我把着她们的肩,几乎像是在搂着她们走路。岁月不饶人,30多年前,是我坐在她们各自科室的椅子上,胆战心惊地央求她们:“轻点哈,孃孃,手轻点哈!”她们都知道我是个胆小如鼠的小病秧子。如今,我需要不断地叮嘱她们下楼要走慢点,她们大都患有严重的骨质疏松症,很容易跌倒骨折。
每天都有好多妈妈的同学、同事、学生来看望她。其实,我们没有告诉什么人她生病的事,大家都是口口相传,知道她做了癌症手术。妈妈的几个好朋友都说,得知妈妈罹患癌症,她们一夜都没睡好,心里好难过。老人都经不起反复的折腾,从去年开始,妈妈的病就实在太多,似乎是集中一块儿爆发了。这些孃孃在妈妈面前抹起了眼泪,妈妈的眼圈也红了。不过,她让她们放心,她的病不算严重,都挺得过去。
孃孃们走后,妈妈故作轻松地说,她们就是爱煽情。我说她们是真心为她难过,几个人在走廊里还拉着我嘀咕半天,说是要重视妈妈的病。妈妈点头说,她知道她们的心意,但这些孃孃自家也有大堆的难事,妈妈不愿她们再为她担心难过。
88岁的张阿姨是妈妈的老同事和好朋友,她多次往家里打电话,想找妈妈谈谈她看过《情遇成都》之后的感受。电话里找不到妈妈,张阿姨急得让她女儿带信到我家院子的收发室,信中询问爸爸妈妈是不是生病了,为何老找不到人。张阿姨说她已经走不动路了,即便爸妈生病,她也不会到医院来看他们,但一定要让她知道他们好不好。
妈妈看完张阿姨的信,感动得不得了。她在病房用手机给张阿姨打了个电话,骗她说家里来了亲戚,这几天都带着亲戚在医院看病呢。张阿姨这才放了心。这是妈妈和同事、朋友、同学半个多世纪的友情,我好羡慕她。真诚而善良的人总是有福气的,她从不计较付出,她的收获,也是满满当当。
那些天,为爸妈做点事,在我都是一种真正的享受。洗脸、喂饭、喂药、举输液瓶、接引流管……都是享受。照顾你所爱的人,原来是这么饱满的幸福,那种付出一点让她舒服一点的充实,让我在接下来的几个晚上,睡得特别踏实。
成都春天的气息终于能被我嗅到!在来往于家和华西医院的路上,我的知觉恢复了。河边玫红和粉白的海棠花,紫色的泡桐花,真好看!我已经16年没有在成都度过春天了。成都的春天总有独特的青草和树叶的味道,春雨洗涤了尘霾,万物焕发出蓬勃的生机。能在春天里舒缓自由地环视成都,好幸福啊!
6
爸爸说:“你不要穿这么细腿的裤子,鲁迅笔下的豆腐西施杨二嫂,圆规,就是这样子。”我回敬爸爸:“你懂啥子,这叫铅笔裤,时尚哈。”爸爸说:“啥子铅笔裤、毛笔裤,活像那个豆腐西施。你看我穿的衣服,鳄鱼牌,名牌。”我挤对他说鳄鱼牌也是我丈夫多年前淘汰给他的,早过时了……家人们慢慢都放松下来了。
每天下午,妈妈睡着了,我和节雨就到病房外面去聊天。肿瘤科的走廊外面,能俯瞰整个华西医院。多座楼房合围成“口”字,各楼的周边,以及院子中心的花园,花木扶疏,满目绿意。节雨指着院子左边的一座坟茔告诉我,那是三国时蜀国大将黄忠的墓地,他的高中学校就在那座坟地边上。他和几位男生最爱逃课,跑去躺在黄忠的坟上抽烟聊天……30多年过去了,当时四周还都是农田的华西医院,已经身处闹市的一角。这里每天人流如织,几乎是成都人流密度最大的地方之一,时时刻刻都在上演生离死别的活报剧……节雨走到哪儿,身边都能很快聚集起不少烟友。那些病人家属或护工告诉了节雨很多医院的“内幕”。节雨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小时候,我们大院里死了老人,他专门钻进人群,挤到前排,甚至趴在棺材上去看死人。前两天,妈妈相邻病房一个20岁的小伙子,也是乳腺癌晚期患者,在弥留中挣扎。听到家属呼天抢地的叫喊,节雨走去小伙子的病房门口,看着他大口喘气,家人悲痛欲绝地给他按摩胸口。很快,他就停止了呼吸……我不敢走近去看,只远远瞧见护士将蒙着白布的尸体推出了病房。
节雨爱给我们绘声绘色地描绘某些外科和骨科病人千奇百怪的身体形状。
我听着就害怕,常常央求他别再讲了。妈妈却大笑起来,评价节雨简直就是在胡扯。节雨揶揄妈妈道:“你是不是医生嘛,这些都懂不起嗦。”
妈妈住院期间,每天都很晚了节雨才离开医院。白天他要上班,爸妈总是催他早些回家。他听归听,却不走。
在医院来来往往,对生命的短暂和脆弱,不免有了更多的体会。各种社会现实,会以各种形式,集中地在医院里显现出来。妈妈住的是6人大病房,病友的子女如是“位高权重利大”类型,他们就少有出现在病房,一般指派护工来照顾父母。前来探视亲人时,他们也是埋怨嗔怪多过细致地照料病人。反而是那些“不才(财)”的儿女,在病房陪伴父母的时间更长,也更精心和体贴。
我们这代人也在渐渐老去。传统的家庭养老模式已经无法适应现代生活,人性化的现代模式建立起来却困难重重。经济的、伦理的、文化传统的、生活习惯的……各种因素相互缠绕制约,老年人的被弃感只会越来越强烈。妈妈在住院时有爸爸、十孃、节雨和我围绕,已经算是有福之人。
7
手术5天过后,妈妈即将开始化疗,我也就要返回北京。妈妈的病房里,那些年轻的病友因化疗剧烈地呕吐,她们的家属备受煎熬。与放疗化疗所要经受的折磨相比,手术倒还是轻松的。
我到病理科去给妈妈取活检报告,华西医院各楼层病人之多,堪比菜市场和火车站,自动扶梯拥挤到不得不让医护人员在一旁维持秩序的程度。人群中那一张张疲惫焦虑又无奈的脸,真是不能细看。
妈妈的两次活检报告都由我取回,一次没有看懂,以为情况不好,吓得我立马喘不过气来;还有一次看懂了,结果是转移了一个淋巴组织。两次取报告都让我汗湿了衣服。还没让妈妈看结果,我就赶紧去找主管医生分析报告中的情况。
主管医生告诉我,妈妈的癌症本身不算严重,只是她的基础疾病实在太多,仍需要精心治疗和休养。
取活检报告出来,我看见一个20多岁的姑娘,正蹲在院子里花园的一角痛哭。姑娘手里拽着一张很大的X光片,估计片子上有着不是她就是她家人的坏消息。我的心一阵抽缩,心怦怦跳,腿脚有点发软。妈妈并无大碍,我还比较轻松,但我明白,所有在医院出入的人,都有各种形式、程度不一的心理关口需要迈过。人总是退而求其次的,最初总会祈求别是癌症;确诊是癌,希望癌症别转移;如果癌症已经转移,就期望转移得不厉害……可是,老天偏爱捉弄人,事与愿违是常情,否则,那姑娘不会在此痛哭失声。
前来看望妈妈的亲朋好友比较多,我和妈妈都没时间好好聊些私房话。妈妈什么话都愿意和我讲。我在家人面前一向性急,我常劝慰妈妈,也激烈地批评她。我不希望她过于克己,不希望她多愁善感,不希望她隐藏心事。可是,人的性格调整起来却这么难。节雨曾对我说:“汪老师作为毕业于川医的美女,简直可惜了,不懂社会,不懂男人,不懂运作。”我听罢揶揄节雨:“要不然咋生了个你,懂完了呢?”节雨大笑着反击我:“要不咋生了个你,这么瓜呢?”
妈妈有她的观念,或许这也是她的命运。除了最大可能地对她表示理解,还能怎样?
妈妈的命运还包括任何一次疾病,无论大小,都是她自己发现并独自默默忍受,即便疼痛厉害,也绝少抱怨。想到这些,我钻心地难过。可是,我的任何疾病,生理和心理的,为何却总要妈妈替我分担?也许,妈妈有能力照料我,虽然辛苦,在她却是种享受,就像我这次照料她一样。然而,从18岁起,我到底和她聚少离多。这也是属于我的命运,别无他法。
8
某天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和高大的节雨从医院出来。尽管我一直不肯叫他“哥哥”,对他直呼其名,或是叫绰号。他给我取了一个排的绰号,他也只叫我那些绰号。我们三天两头吵架打架,一路长大,各自有了自己的家。偶尔通个电话,绝少共同行动。我们并不清楚对方天天都在做些啥,有哪些情绪的起落,我们有过很多分歧、埋怨、气恼……这一次,我强烈地感觉到节雨是我的哥哥,他还是比我更大一些。
我离开成都回北京的那天上午,妈妈在输化疗的**,她有些嗜睡。医生来查房的当口,我趁机走了,免得妈妈情绪激动。爸爸把我送到院子门口,再次提醒我,不要对10岁的女儿太过严格,最好啥都不要让她学,只要她高兴,随便她要干啥。我点点头,爸爸知道我在敷衍他,我也知道他在电话里还要反复提醒我这些事。
“妈妈你不要担心,有我哈。”爸爸说。爸爸脸色红润,精神矍铄。看到74岁的他显得那么年轻,我好开心,比任何一次离开他都安心。
在飞机上,我心想,妈妈此时一定在想我起飞了没有,有没有晚点,如果晚点,又是谁来接我……果然,晚上,我从北京打电话回去,妈妈第一句话就问:“你没晚点吧?哪个来接的你呢?”
她永远把自己放在家人的后面。这是我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