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的活检报告出来,果然是良性纤维瘤。主刀医生朗声说:“放心吧,小毛病,我自己还动过两次纤维瘤手术呢。”
8
2001年夏天,某天深夜,怀孕7个月的我吃坏了肚子,又拉又吐,被丈夫和哥哥送到华西医院看急诊。那时候,附一院巨大的环形楼群正在修建,门诊部简陋到近似一个大工棚。值班医生是个外地来的进修生,我挺着大肚子在一旁不住地呻吟,他却漫不经心,颇不耐烦。哥哥生气地差点对他动手。
我自个儿举着输液瓶上厕所拉肚子。厕所蹲位很窄,我的肚子巨大,几乎无法下蹲。厕所之脏,我都不敢低头去看,看到就得呕吐。我焦躁地想:这就是所谓最好的医院?!干吗非要来这儿?哥哥的看法却不同,他说“别看这儿条件不好,你还必须来。拉肚子呕吐并不致命,但如果你早产了,或是在治病过程中出现其他意外情况,只有华西的综合医疗水平能救你和胎儿的命”。
我同学的儿子做阑尾炎手术,也是想尽办法在华西住院做手术。似乎只有在这儿手术,当妈妈的才放心。
我发小的妈妈年轻时便患上了严重的心脏病,她一直在华西医院看病。已经故去的石应康院长发现她妈妈的疾病类型相当特殊,便参与到给她妈妈治病的医疗小组中。“石院长和他带的团队确实水平很高。”我的发小告诉我,虽然她妈妈已经去世,但华西医院的医疗水平,起码让她妈妈多活了5年。
如今,四川大学华西医学中心的4家附属医院,其总量已经成为世界最大的综合性单点医院。从华西医院住院部的高层楼上望出去,眼前是壮观的一大片华西建筑群。即便已有这么大的体量,这4家医院还是常年超负荷运转。
我们对华西的依赖有多强,是否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
9
四川大学华西校区和四川大学华西医学中心的3家附属医院(华西口腔医院、华西妇产儿童医院、华西第四医院),分别位于人民南路三段的主干道两侧。每年冬夏,只要是去机场,我都要从学校以及这几家医院的门口经过。四川大学华西校区的大门一侧,打开了很长一段院墙。临街的操场上,绿草如茵,总有师生在那儿跑步。我看不够各个季节校园的景致。夏天,它沐浴在阳光中的身影显得年轻又活泼。即便是枯索的冬天,它的肃穆威严中也自有端庄大气的品相。它在晨雾中朦胧的轮廓浪漫而又神秘;黄昏来临,温煦的氛围是它的主调……只要看到它百年来历尽沧桑却淡定从容的身影,成都立刻显露出无尽的魅力!
忧伤
1
从小到大,我在成都总是感到莫名的忧伤,确切的原因却无从知道。我以为在我和成都之间,或许有着某种场域的神秘的联系,它能直接导致我的身体变得虚弱,神经却异常敏感和锐利。
在潮湿的成都,我特别爱生病。夏天会闹肠炎、犯胃病、生湿疹,严重时需要住院输液;冬天则牙齿发炎,感冒发烧,咳嗽起来就是个把月……待在干爽的北京,这些毛病通常很少出现。在时间和空间合围而成的某段生活中,有太多因素构成了你的境遇,那些偶然的、必然的、物质的、观念的,空气、水、风、植物、动物、气味、邻居、爱人、同事……其实,你并不如你想象的能控制太多事物。
有个陌生的自我在成都与我之间。它有时似乎是透明的,我甚至忘记了我太长时间并没有在此定居,我和这个城市亲密无间,融为一体。有时,它却格外清晰,它提醒我,我已经生活在别处。这个自我在远处召唤我贴近乡土,无限贴近,脚踏实地地感知一种真正称为生活的东西。在北京,人会经常恍惚,生活去了哪里?什么才叫生活?当然,这个自我也会在近处嘲笑我对成都一厢情愿的恋旧、自以为是的了解和貌似权威的解读。
毕竟,没有对它历史和现状高屋建瓴的了解和把握,没有与之朝云暮楚的厮混,没有你来我往的深层交道,凭什么言说一座城市。旁观者清,虽说能致“清澈,清明,清醒”,毕竟也还“清淡,清浅”……我的记忆隐藏着嗫嚅、犹豫、结结巴巴、前后矛盾、畏首畏尾……它有可能只是我脸上皱纹的一道出处,我梦中某段靠不住的潜行。
2
我看见这个城市佩戴着荒诞的假面,它有时被遗忘在时间之外,山撞不破,云划不开,千年的呐喊如过眼云烟。长江滚滚流入它的地界,宛如被驯服、被同化而卸下了锋利鳞甲的巨龙,虽然汩汩滔滔、蜿蜒如带,却再不是为了昂扬的喧腾……它是找到了归宿,还是耽于一路折腾的疲累,被迫与它巨大的生命力和破坏力告别?江水滋润了这块与世隔绝的土地,浇灌出它的沃野千里、富庶慵懒,似乎就是为了让它抚慰和治愈更多鸠形鹄面的灵魂。
我在这个城市的朦胧雾气和连绵阴雨中长大,未能出落得欢泼跳脱、理直气壮。
眼睛近视严重,焦距无法聚拢。我看到红色招牌流出黑色的汁水,随意地涂抹在阴暗的角落;无数高楼妄图霸占天空的轮廓,囚禁过于喧嚣的畅想;天桥在白日里唉声叹气,夜晚则舒畅地起伏摇**;一只狗目光炯炯,暗藏着想变成人的野心;一群人八方站位,疯狂扭摆,姿态近似于妖……浑浊的氤氲稀释了尖锐的棱角,黑暗中妖娆的狂欢倾吐出最深浓的寂寞;穷街陋巷的地壳,开裂下沉的警钟打扰睡梦;华屋张开血盆大口,骰子旋转着纸醉金迷的念头;凄迷的信众争相烧香拜佛……我,凄惶地站在街头,无法在暗夜逃脱。
一百种忧伤有一百个出处。
飞机降落在成都双流机场开满鹅黄色小花的土地上。机场外不停转动的熊猫模型,在巨型酒瓶边晃**。油菜花地被楼群蚕食得所剩无几。雾霾浓重的空气中,火锅味长久无法消散……忧伤油然而起,它匍匐在高速路、大酒店、汽车场、路灯架、行道树、小河沟、街心花园的缝隙中。忧伤让我在熟悉的城市浮泛起了倦意。
帕慕克在其随笔集《伊斯坦布尔》中罗列了不少伊斯坦布尔的“呼愁”藏身的地方。我每每翻到“呼愁”这些章节,不免就会急速心动。同样是历史悠久的城市,虽然成都并未做过帝国的首都,但是“呼愁”盘旋的方式,它散发的气息,在冥冥之中暗合了我在成都感受到的“忧伤”。我的忧伤时常突如其来:独自漫步的时候,春天的黄昏或夏日的午后,冬季某个雨雪交织的夜晚,淡青色的秋日清晨……忧伤爆发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爆发在倏忽之间,其混乱程度可以想见。
是的,它也许就在那儿:
冬天绿色植物上厚积的灰尘;鹅黄色蜡梅树下随地大小便的男人;波澜不惊或略有腥臭味的锦江水;行驶得过于缓慢的公共汽车;车身稀脏的出租车;冷硬的糖油果子,卖糖油果子的大姐在冬日哈出的白气;穿梭在鹤鸣茶馆变魔术的骗子;“未来号”过街天桥上仰躺的乞丐;黄昏的红星路亮起的第一盏街灯;雨雪中飘过来的羊肉的膻腥味;阳光下合江亭搔首弄姿的婚纱摄影;太升路上吆喝贩卖二手手机的路边摊;送仙桥的假古董;猛追湾游泳池早已经拆除的跳水台;七月半墙角边的香烛和堆得厚厚的纸钱;红得就快出事的三角梅;一片狼藉的演唱会现场;吉普车里缠绵的亲吻;朋友家过于丰盛的饕餮大餐;阔大书店里的一行字;走街串巷卖黄桷兰花串的老妇;泥水塘里打滚的狗;华西医院紫藤树下愁眉苦脸的汉子;新南门汽车站候车厅背包拿伞的老乡;商业场边卖睡衣边打毛线的中年女人;大石路桥头架势削荸荠的小伙子;省博物馆表演蜀绣的聋哑人;小酒馆里睡眼惺忪的画家;东城根街排队买瓜子的队伍;黄瓦街斜挎着塑料书包等待被领走的保姆;省展览馆的浙江丝绸展销会;青石桥海鲜市场扔在玻璃缸中的生蚝;人民南路四川剧场的废墟;沙河堡马路边蹬三轮车的大爷;学道街上艳丽夸张的戏服商店;衣冠庙路口无人问津的书摊;音乐学院食堂楼上脏旧的音乐厅;九眼桥深夜缭绕的烧烤烟尘;巨树低垂夹道的丝竹路;陕西街派出所门口的警车;梁家巷城乡接合部的糖酒大厦;政府街坏在半路的豪华轿车;四川大剧院建筑工地在水泥麻袋上午睡的工人;苍蝇纷飞的肉架子后面打牌的肉贩子;落地玻璃门前整理头发的快递员;端着饭盒走街串巷的按摩女;吃完火锅大声打嗝的诗人;肖家河大榕树下相对无言的夫妻……忧伤有着灰蓝色的翅膀,暗淡,茫然,不知所措,似一抹幻想。它忽而高,忽而低地掠过内心最敏感的区域。忧伤是我潜在的精神特质,它最容易在成都发作。年轻的时候,目光清亮,黑白分明,每一处城市的纹理都看在眼里,忧伤会延宕很长时间,直到把我完全吞没。如今,随着年华老去、生命力衰退,明白了有限与无限的诸多况味,我的忧伤不再犀利。
那么,你是为了你的过去而梳理记忆,还是为了你的未来而梳理记忆?“回忆或是怀旧,正是出于生的热望还有对丰饶未来的期许,当未来不再许诺时,回忆便成为板结的土地。”
“说吧,记忆。”你所了解的是何等的少,未曾了解的和永远不会了解的是何等的多。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与别人的体认完全不同的城市。你的记忆扩展了它的细节。无数细节勾勒出关于城市的总的记忆。我们每天都在印证别人的记忆,累积自己的记忆。城市因此丰满,因此充盈,因此鲜活,因此大相径庭……卡尔维诺在《看不见的城市》里借虚拟中的城市珍诺比亚说过,划归幸福还是不幸福的城市没有意义,如果要区分,则另有两类城市:一类是经历岁月沧桑,而继续让欲望决定自己形态的城市;另一类是要么被欲望抹杀掉,要么将欲望抹杀掉的城市。
成都,是哪一类城市?
5
晴空万里的北京的秋天,在阳光斑驳的胡同中散步,某栋老式不起眼的红砖楼房会让我在刹那间回忆起在成都的某个场景。从10岁那年起,有6年时间,我每星期从成都的东面乘公共汽车,横穿半个城市,到西头的医院去矫正牙齿。
公共汽车常常经过一片三层的红砖楼房。这些楼房大多是20世纪50年代修建的单位宿舍楼,它们不是典型的川西建筑,带着强烈的时代烙印。这些楼房铺排在街边,与马路相隔不过两三米,它将住户们的隐私完全暴露出来,房间里的家具摆设能看得清清楚楚。
夏天矫正完牙齿回家,正是夕阳落幕时分。街边最常见的行道树就是梧桐树。梧桐茂密的枝叶,在红色的楼面上投射出朦胧纷乱的影子。红色的砖墙沐浴在夕阳中,颜色浓烈得像要燃烧起来。橘黄色的阳光被半开半闭的窗户切割成一绺狭长的光柱,那坐在屋子中的人,漂浮在光流里,似乎就要飞离地面。然而,就在下一秒,太阳挪动了位置,楼面紧跟着暗淡下去,艳红变成了逆光中近似于黑的绛紫色。房间里的人,顿时就委顿了……每当此时,我就会怅惘若失:窗户后面,那坐在屋子里的人,仿佛只是偶然间仓促地路过这里,马上就要出走。同时,他又像被囚禁在这里,被迫过着过不完的日子。
那时候,我不会知道,这个场景,仿佛就是我与成都的宿命。
水月相去八万里
—我与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