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相去八万里——我与上海第一辑依依向物华
上海!上海
2021年正好是我大学毕业的第30年。1987—1991在上海读大学的那4年,我的观念和思维方式发生了很大改变,历经的生活琐事也不少,总感觉那4年要比之前、之后人生中的其他4年漫长许多。年轻时的日子,总归是精力旺盛,有意义的事情又像是没有那么多,时常感觉是在过不完地过着,钟表的转速仿佛也要缓慢一些。“30岁就老了,40岁还可能活着吗?”我们那个年龄段的人,谁小时候不曾这么想过呢?
苟活到现今52岁的年龄,时间带来了另外一种不堪:30年也不过就是弹指一挥间。在人生的后半场,倒像是谁也无法拽住钟表的转速,只得任凭它飞快地旋转。
张爱玲的小说《红玫瑰与白玫瑰》中,男主人公佟振保曾在英国留过学。20世纪30年代的日不落帝国,属于全世界的首善之区,有着彼时世界最先进时髦的华物。然而,振保终究是个穷学生,见识、体验不免有限。英国不仅没有使振保眼见大开,反倒教会了他堕落的方式。
上海的丰富复杂(如果不含偏见,善于发现,我们也可以说,任何地方其实都是丰富复杂的),需要很长时间来认识和体验。我也只是个学生,囿于校园之内,个性保守,囊中羞涩,不仅对上海的了解相当肤浅,而且无论何种性质的堕落,也都不曾体会过。我谈论上海,似乎就没有什么发言权。可是,我无法否认上海对我产生的影响。时日漫漫,随着我定居北京多年,随着上海自身独特性的逐渐稀释,从前那些蛰伏在我身体和大脑深处的上海印迹,反倒一点点地凸现出来了。
我从未写过关于上海的散文,还未落笔,先已打起退堂鼓。我对上海的印象零零散散,有刺激新奇的部分,更多却是平平淡淡的日常,属于片段性质、完全隶属于自我的东西。上海从一开始就像是我生命中的偶然所得。在18—22岁的年龄段,初来乍到的所见或许特别真实而鲜明,稚嫩偏激却也是常态。1987—1991年的上海,殖民地时期的遗痕满目皆是,新世纪前后的怀旧风潮还没拉开帷幕。
我有幸看到过上海素朴甚而旧败的一面。
每隔几年,我会去上海一趟,不多也不少。上海当然没有纽约繁华,没有伦敦丰富,可它对我不一样,它存着我的青春记忆,我很容易被它触动。我的青春并不灿烂,无非是平常的喜与忧,却有着不可预料的可塑性。我觉得那个时期的上海也是如此,它有点委屈,有点不甘,也有破茧而出之前的落寞。
上海的正面侧身,她的低吟浅笑、辉煌没落,都曾被上海作家的各种妙笔书写过。我也看过不少非上海人创作的以上海为背景的小说、散文、随笔、电影、电视剧、话剧、戏曲,常常是边看边感叹,“原来上海还有这些人和事”“对的,上海就是这样的”……上海毕竟是上海,中国最早实现现代化的城市之一,曾经亚洲第一等的繁华之地。上海有太多跌宕起伏精彩绝伦的故事,隐含着数不清的人生细节,是座挖掘不尽的富矿。
同为作家和画家的木心,在其精彩之极的随笔《上海赋》中,对上海的历史做过大刀阔斧又酣畅淋漓的梳理——“上海”!一望而知这块地方与海有着特殊因缘,叫起来响亮爽脆,感觉上又摩登别致,其实是宋代人不加推敲地取了这个毫无吉庆寓意的乏名。
宋代的上海起先是一个小镇,到后来才升为县,清季把上海归属松江府。道光三十三年中英《江宁条约》的订立a,不论厄运好运,上海是转运了,从a原文有误,《江宁条约》订立于道光二十二年。
兹风起云涌蔚为商埠,前程一天比一天更未可限量。此丕变,以出现英、法等国的租界为征候为标帜。西方远来的冒险家并不冒多少险,以经营地产为发财捷径这是明的白的,那暗的黑的致富之道便是私贩“洋药”鸦片。反正“鸦片战争”的结果是开“不平等条约”之端,所谓“五口通商”的其他四口,自然不及上海的得地理之优越。市境处于黄浦江与吴淞江的合流点,扼长江门户;东向出驶,近可达沿海诸埠,远通东洋南洋西洋各国;西入长江,沿江省会襟带衣连;是故当初京沪、沪杭甬、淞沪等铁路之兴建,皆以上海为起点。现下健在于海内外的“老上海”们,大抵记得租界浪向灯红酒绿纸醉金迷邪气好白相,也许忘了一九二七年的上海还只算是特别市,到一九三〇年才直辖当时的行政院,重新勘定市界,把原有的十七个市乡概名为区。其中的特别区,便是英美合称的公共租界及法租界。从黄浦江外滩起,由公共租界的大马路和法租界的法大马路,下去下去卒达静安寺区长约十里,就是口口声声的十里洋场,或十里夷场十里彝场——翻翻这点乏味的老账,无非说,上海与巴黎、伦敦这些承担历史渊源的大都会是不同类的。
老账如果索性翻到战国时代,楚相黄歇请封江东是献了淮北十二县作交换,当然算得有头脑、识时务,而江东的政治中心却定在苏州。春秋后期,东南沿海已借水路发展商业,上海北面有水道叫沪渎。渎是通海的意思。黄歇浚了一条黄歇浦(黄浦江),又修了一条通阖闾的内河(苏州河),可奈三千食客中的珠履份子没有造外洋轮船的工程师,春申君到底未能出国访问对外贸易。
两汉、魏晋南北朝,上海平平过,曾泛称为海盐县、娄县,唐代改称华亭县,虽设置船舶堤岸司、榷货场,但还只是“上海镇”。宋熙宁年间,此镇尚属华亭县,南宋的瞿忠、王世迪辈之所以在上海占籍生根,着眼于上海物价比杭州便宜,本人还是去临安做官的。元朝短,铁骑**,上海反见萧条。明嘉靖之重视上海,那是为了筑城御倭寇。清初因郑成功、张煌言的沿海活动,上海“海禁”了。康熙解禁,上海复苏;康熙崩,雍正又把上海封闭——翻翻这点更寒酸的“流年不佳”的老账,意思是“上海”从来没有出过大事物大人物,就算明朝万历年间的徐光启还像样吧——总之近世的这番半殖民地的罗曼蒂克,是暴发的、病态的、魔性的。西方强权主义在亚洲的节外生枝,枝大于叶。从前的上海哟,东方一枝直径十里的恶之华,招展三十年也还是历史的昙花。
文采斐然!木心勾画的上海的历史清晰又活络,见字如见历史的蠕动。我读大学前,却是通过板正的地图册上的文字去了解上海。换在今天,就是下面这种百度体文字。
上海,简称“沪”或“申”,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省级行政区、直辖市、国家中心城市、超大城市、上海大都市圈核心城市,国务院批复确定的中国国际经济、金融、贸易、航运、科技创新中心。截至2019年,全市下辖16个区,总面积6340。5平方千米,建成区面积1237。85平方千米。2020年11月1日零时,常住人口2487。09万人。战国时,上海是春申君的封邑,故别称“申”。晋朝时,因渔民创造捕鱼工具“扈”,江流入海处称“渎”,因此松江下游一带称为“扈渎”,后又改“沪”,故上海简称“沪”。
上海是既理性又现实的城市。张爱玲总结得好,“上海是传统的中国人加上近代高压生活的磨炼”。传统的中国人部分,衣食住行人情来往等方面,它比中国其他任何地方都更善于掩护,更含蓄而内在化。后来,我们才明白,或许这就叫维护个人隐私。近代高压生活,那是在黑白两道鱼龙混杂人精聚集的境地下,艰险辛苦地求生存和发展。长时间置身于此,为了与之相适应,与之相周旋,人或许会生出奇异的智慧和才能来,或许也教人变得奸猾世故、猥琐投机。事情总是有两面性的。
上海善于以数字来管理城市和人。数字化大行其道的地方,总是要求清晰理性、目的明确的。数字容不得大而化之的出错,它追求的是精准和效率的最大化。上海人与人的关系也沾染了数字的气息,它也是要求清清楚楚、利益均沾的。以数字代人情,自然就有点冷肃之气,过于见棱见角。
其实,上海不过是在很多方面预演了20世纪末期中国蓬勃兴起的城市化过程中的一些现实图景。工业文明所要求的尊律法、守规矩、讲克制、拼实力……确实显得离现代文明更近。上海人整体素质之高,也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当然,城市化携带的疾荷,它也未能幸免:物质至上,拜金;冷漠空洞,势利;恶性竞争,倾轧……现代城市总是一只大熔炉。
…………
大学毕业前夕,几乎每个同学都要买本纪念册,然后让好友们在上面写满临别赠言。我也不例外,甚至还向同学借了一只日产饭盒样式的录音机,买了一盘磁带,录下老师和同学们的临别赠言。事实上,那本纪念册在毕业几年后便少有翻看,磁带更是一次都没有听过。我以为会永生难忘的许多人与事,在时间的淘洗之下,悄然折旧,缓慢褪色,甚至逐渐消失……我曾无比害怕和难以适应生活的变化,或许这也是金牛座A型血人特有的胆怯和固执。当我身体力行地体味到变化才是永恒不变的规律时,对过去的记忆却点点遗忘在时间深处。为了书写上海,我重又翻阅起上锁的抽屉里落满了灰尘的日记本——此前和此后都没写过比大学时更详尽的日记。在当时,写日记是比完成写作作业更起劲的书写。翻完几大本日记,我真是很有点失望,日记中涉及上海城市的文字非常之少,多是一些青春期虚幻的感觉和情绪……可见,当时的我缺乏对上海进行深入观察和理性认识的自觉。
2014年,我出版了以上海为背景的长篇小说《幸福还未到来》。书中对上海的描写获得了我那些上海籍同班同学的普遍认可,这使我长吐一口气,同时倍感欣慰。记录在这里的部分文字,也参考了我小说中对上海的描写。
今天是情人节,北京刮着7级大风,天空一片灰黄色。尘土的味道即便隔着窗户窗帘,闻起来也还是有点呛鼻。漫无目的、纯粹惯性地坐在书桌前,我怎么回忆开了上海?想要写写上海和上海的那几个人。或许,“情人节”这个概念让我生出浪漫又虚无、高级又陌生的强烈感觉,就是从在上海读书的那个时候开始的吧……
灰褐色的上海
1987年盛夏,我被上海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录取。在大学升学率不足5%的年代,能考上大学本就困难重重,何况是极为少见的艺术院校,更何况还是在上海。我不是优秀的高中生,在众人面前也没显露多少艺术天分。于是,尽管大家并不知道何谓戏剧,在就读的中学和我家院子里,我的升学还是造成了某种程度的轰动。父母和我都收获到许多情绪复杂的赞美,也因此失去了局部的友谊。
我的喜悦更多出自对中学功课的解脱。数理化对我而言一直是场噩梦,终于摆脱镣铐般的束缚,我简直身轻如燕。虽然上海并非我梦寐以求的地方,上戏也不是我高考的第一志愿。在语文考砸的情况下,我已无缘北京和中央戏剧学院。
初秋的9月,我满怀惆怅地去了上海。
对18岁的我来说,上海远在天边,它由瑰丽的想象和顽固的偏见构成。我家院子里上海移民不少,爸妈的亲密朋友中就有几人是大学毕业从上海分来的知识分子。从小学到高中,我的同班同学中也有不少上海人家的子弟。这让我在提到上海人时,总有些自作老练的类比和决定性的评价,结论来自我对身边上海人熟悉程度的自信。反倒是文学作品中的上海人形象,难以与我共情(我已看过很多上海作家的小说了)。同样地谈论北京人时,因为并不认识任何道地的北京人,谈资的依据不过是看过的文学作品中的北京人。我在情感上认同那些北京人,也就顺便把他们当成了“自己人”。
爸爸在20世纪80年代初中期,经常会到一些大城市出差。北京多一些,上海则偶尔去过两次。每次爸爸去外地出差,左邻右舍的孩子们会和我一起计算爸爸归来的日期,就像他们的父母亲去上海广州出差,我也和他们一起暗暗等待大人满载而归一样。如果爸爸去的是北京,意味着将会听到更多的信息和见闻;而爸爸从上海归来,我则可以拥有时髦新奇的“好东西”。
爸爸打开了他劣质的硬邦邦的塑胶旅行袋。灰色的旅行袋上印有“上海”两个黑体字。我的心跳开始加速,表现得比平时更加乖巧。爸爸依次拿出他购买的稀罕货,妈妈则在一旁嗔怪他:这个好贵哦;那样完全没必要,和成都卖的也差不多……哥哥和我对每件物品都表示惊叹,长久地细致地把它们拿来摩挲把玩。
妈妈的衣服假领、衣料、羊毛绒线、铺盖被面……我和哥哥的文具盒、20根泡泡糖、高级奶油糖、听装饼干、花裙子、毛线手套……简直可说是应有尽有,看得我眼花缭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