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和我会把泡泡糖发给小伙伴们分享。一时间,后院所有的孩子都在又蹦又跳地吹泡泡、戳泡泡……物质的快乐是这样具体,让我瞬间收获了很多艳羡的目光,在孩子们中间有了莫名的优越感。这种优越感是上海带来的,是大家对上海的想象和盼望落到了实处。
随着物质渐渐消耗完毕,对上海的赞叹也就告一段落,那些听来的成见又占了上风。“上海人之(吝)啬,饭桌子上都是些小盘盘”“上海人之小气,东西分得之清楚”“上海人之傲,看不起人,不可能真心和你交朋友”“上海人之会算,只有你吃亏,没得他吃亏的”……固定的印象登堂入室,掩盖了下面更加复杂暧昧的心理:“上海人还硬是(四川方言,意为确实是)会打扮呢”“那家人屋头好洋盘哦,是上海人嗦,怪不得”“这个水龙头还能接这种管子,你娃太聪明了!
哦,你们家是上海人”……我们对上海和上海人几乎有着爱恨交织的情感,谁让上海突出于国内所有地方呢,它简直像块飞地,全国人民有权对它加以各种议论,它也并不在乎外地人的看法,反倒是在羡慕和非议中洋洋自得。
1987年9月,乘坐T183次绿皮火车,历经48小时翻山越岭,穿越无数个隧道,我终于站在了上海火车站外广场上。映入眼帘的景象,和成都火车站没啥分别。站前有个小广场,主要分布着公共汽车和电车站。不远处几栋灰扑扑(四川方言,表示颜色灰暗或灰尘多)的楼房,也是不高不矮、随处可见的造型。大概头天下过雨,到处是肮脏的小水洼。穿梭其间的人们脚步匆匆,表情呆滞。仿佛台风过后城市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摧毁,此时正在大喘气,对啥都有些懒心无肠(四川方言,形容不热心,提不起精神)。广场上唯一的亮点是各个高校的新生接待点。接待处是一张张年轻、兴奋、朝气蓬勃的脸,把各校校旗都照亮了。
乘坐113路公交车到乌鲁木齐北路,再步行一段路,就可以到达上戏。火车站是公交车起点站,每个人都有座位。我特意选了靠车窗的位置,为了“使劲”地观察上海。公交车沿线一闪而过的建筑,大都是米黄和灰褐色系,造型古朴雅致,面目却带沧桑。哥特式建筑、罗马式建筑、新古典主义建筑、巴洛克式建筑、苏式风格和中西结合的楼房,并行不悖,毫不违和。这些石头建筑有着非常结实的外表,门楣上刻着启用的年份,很多都有半个多世纪的年龄。我尤其喜欢拐角处连接着两条街的圆弧形洋房,造型独特别致,圆融可爱。这样的楼房,成都没有一座。成都暑袜街的邮电局大楼也有百多年的历史,西式造型,大气硬朗,我常去那儿发信和买杂志,但它的转角也还是直角平面形。
上海的街道比想象中还要狭窄。电车网线霸占了大面积的天际线,天空被划分得七零八落。从公交车上看到的弄堂,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房子重重叠叠,阁楼偏房歪七扭八,堆积物多且杂。车上本地人的方言根本听不懂,只感觉语速很快,音调细碎杂乱,透着莫名的急切和躁动。他们的表情淡漠疏离,和他们的语言风格正相反。
阻挡视线的还有临街的窗口伸出的密密麻麻的竹竿,上面挂满衣裤、床单之类五颜六色的东西,像是某类晒场,也似衣服的丛林。行人在下面从容地穿行,有的穿着睡衣裤,有的顶着卷发器,也有人抓着苍蝇拍子……真让人纳罕,这是上海吗?这当然是上海了,早前在电影电视里不也多次看到过这类场景的上海吗?只是,18岁的我不愿意把此类毫不罗曼蒂克的烟火气的上海和“十里洋场”的那个上海混杂在一起。这个上海给人的第一印象过于平凡,太不“上海”。
上戏很小,也是早就听说过。看到真迹比想象中还要更小时,校园里风格各异的小洋楼也安抚不了我的失落。从大门径直穿越校园到学校的后门,只需要5分钟。全院学生不到300人,还没有我高中时一个年级的学生数量多。
中秋节前后,下了很多场雨。尽管有班主任买来的鲜肉月饼打底,还是有几个女生因想家在校园的角落哭泣。我没有哭,或许是某种先入为主的东西得到了印证,或许深深的失望也是一种反向的**。我急于向成都的好友们描述初见上海后潮涌而来的失望。在发往成都的信件中,我像是在发泄一场没有对手的私愤。
夏末初秋,上海下了很多场雨。一场秋雨一场寒,异乡的感觉是如此强烈……华山路
1
再是怎么怅惘,我也很快被学院内外的环境所折服。
黑色镂空的铁质校门不高不矮,校牌不过是一块普通木板,第二任院长熊佛西先生题写的校名。校门和校牌简单素净,随性不刻意,透着骨子里的低调和自信。学生们喜欢在此留影。1987年,我们中的多数人也有着朴素清纯的气质。
校园比我的中学还要小,却是错落有致,设计师兴许是将西洋建筑和中国江南园林的布局进行了充分结合。几栋灰褐色的洋楼小巧风雅;作为主教学楼的红砖楼房仿效的是北大红楼,也叫红楼,它是由熊佛西院长提议修建的。红楼面对着开阔的绿草坪和操场。校园里还有一大一小两个功能齐全的剧场。四季缤纷的花树飘散着若有若无的香气。尤其春天,粉白色的樱花盛开之时,华山路630号这座小小的院落就完全浸在幽雅的氛围中。
校门外的小街干干净净,车辆和行人都少,没有超市,没有咖啡馆,没有可能带来热闹的一切,安安静静,清清朗朗。在这条路上来来往往的人,行色匆匆的少,悠悠缓缓的多,他们似乎也在配合这条路的气韵。我喜欢华山路上的一切:街、树、路人……
马路两侧分段便有一截围墙,越过围墙,洋房露出它神秘的一角。木质或铁质的院门油漆斑驳,极少能见到人员进出,只有院墙上探出头来的花草提醒着路人:有活人在此居住,勿有非分之想!偶然撞见过一位老太太,从院中蹙眉而出。老人家打扮清爽,仪态翩然,气定神闲,面容清秀,眼光锐利。
春夏秋三季,华山路茂密挺拔的悬铃木枝干在空中**,遮天蔽日,增添了这条马路的幽静。深秋时节,悬铃木树叶变得金黄,整条街华光璀璨,恍若舞台布景。可惜,好景总归不长,你正要更多地感受翠蓝的天色搭配金黄树叶的迷醉之色,一场大风,一夜之间,薄脆的树叶就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也是耷拉着脑袋,晦暗了身姿。到了冬至日,老迈的悬铃木几经挣扎,终于还是掉光了树叶,华山路也跟着变了模样。白日天光大亮,清寂萧索;夜晚路灯**,毫无余味。
阴寒天色,寥寥枯枝,漫步在冬天的华山路,我会格外想家。
2
华山路东头有家杂货店,店面至多也就10平方米,卖些针头线脑、火柴邮票等小东西。店堂里堆着货,放着不少日用家具,像是过着日子,随带卖点零碎物品的人家。一来二去地,我和小店主人熟悉了。店主人或许是那个在工厂上班的男人,不过我自封天天在家的女人为店主。她40多岁,细眉细眼,皮肤白中泛黄,戴副式样老气的眼镜,是那种和气的职员气质。她习惯坐在柜台外靠近门边的角落做毛活。她家在华山路居住已经20多年了。
大学期间,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写信迷,给各种人写信,给各种人回信,每周至少要写一到两封信,要收到一封信。我频频光顾那家小店买邮票,店主也曾开玩笑问我是干啥的,为啥要寄这么多信。我大概是她见过的戏剧学院写信最多的人了。
每次先将邮票贴在信封上划定的区域,然后是认真地核对收信人地址(比邮局的人还认真)。检查妥当之后,将信将疑、特别不舍地把信投入了小店门口的邮筒。投完信件的前几秒钟,我总有点失落,有点投稿被某个编辑部退回的心情。随即,巨大的愉快感阵阵袭来,我开始默诵那些信件的内容,或是猜测对方在读到我的信后的反应。我自信他们一定都会被我的信所打动。
这是每周固定的隐秘的仪式。
有一次,我对店主说华山路齐整好看,闹中取静,她住在这里好有福气。他们一家人正围坐在一起吃晚饭,听罢就都笑了。她说有啥福气,住在这里并没有多赚钞票啊。我讲方便呀,离南京路、淮海路这么近。她挥了挥筷子,笑道,住在华山路倒是漂亮的人看过不少,这么多年,一拨拨的学生过来又过去,不知看了多少好看的面孔,“就是和大街上的人不一样,真个长得老好看”。我笑说戏剧学院也有像我这样并不好看的学生,她讲那也不一样,到底是不一样的。
3
华山路西口与镇宁路接壤。拐进镇宁路,街道的风格陡然大变,像是突然从上海滩空降到了江浙某个边远小镇。镇宁路上有不少违章自建的棚户,东一块、西一块,不管不顾,构置成了城中村的模样。我常去镇宁路买便宜的早点,油条、葱油饼、小笼汤包什么的,那些店铺简陋到你根本不相信它是在上海。不过,这里卖的食物和五金百货都相对便宜,对我这样的穷学生来说,它是美食和日用品的集散地。20世纪80年代,这样的店铺在上海市区多的是。
镇宁路上有家街道工厂,半关着门,看不清厂房里面生产啥产品。厂房门口一摊污水,污水中放着铁桶、铲子等工具。常常有工人蹲在厂房门口抽烟。他们低着头,也不看行人,像是笃定地在休息,也像是在想着心事。早点铺的人也一样,木讷愁闷,不苟言笑地站在炉灶后面忙碌。没顾客的时候,他们就发呆,或是长时间盯着某个路人看,眼睛似乎都不转动一下。时间和空间在此容易发生错乱,让人迷糊该是哪年哪月……
每次看到他们,我好像都有些吃惊,他们落寞的表情说明他们的心思根本不在上海,不在这个最繁华、大异于中国其他地方的大都市,他们是背井离乡者。
而他们卖的吃食,早已经是上海人习惯和喜爱的东西,他们并没有执拗地以家乡的饭食来抵抗上海的习俗。他们明白,落地生根,才能赚到钱。他们有艰辛委屈,有寂寞无聊,也有接受改造和自我更新的企图心。他们成群结队地在这条路上人造一个既在上海又不在上海的家,也是生存力强的表现。假以时日,他们或许渐渐地融入本地人群,或许卷铺盖走了人。
或许,我是在他们脸上看到了部分的自己,因而格外心惊。
4
许多弄堂连接街面的转角处都有一家布店。这种紧贴着里弄板壁房的小店狭长精巧,尽量不去占道。说是布店,但不光卖布匹,也卖手绢、毛巾、布鞋、袜子之类便宜、式样老甚至过时的家纺产品。小店的售货员通常是两个老阿姨(其实在北方该叫大妈,成都该叫太婆),她们和蔼客气,不停地忙活着,扯布,算账,归置物件,歇不下来。弄堂里的熟人和路人在此经过,买不买东西都要停下脚步来,看看有无新货,摸一摸棉织品的厚薄。这些是附带的动作,很多熟人不过是要和老阿姨闲聊两句。这里也是各种八卦新闻、里弄时事的集散地。天气变化啦,小菜价格涨啦,东家媳妇欢喜摸麻将,西家儿子出国回来啦……老阿姨们的上海话含蓄婉转,透着老辈人的礼数,也有些阿姨的话又快又脆,听起来不免有点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