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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月相去八万里我与上海 第一辑 依依向物华(第3页)

1990年放暑假前,我给妈妈买了一件咖啡色纯棉汗衫,只要6块钱。老阿姨听说是要带给成都的妈妈,说“四川,老远嘞”,包得那叫一个仔细。薄型牛皮纸的小包裹方方正正,见棱见角,相当规整好看。卖者并不因为东西菲薄而对买者敷衍应付,似乎这是上海才有的讲究和对人的体贴。

上海的秋天几乎能蔓延至12月。天高云淡的下午,轻柔的海风袭来,坐在桌前看书的我,怔怔地坐着,简直不知如何是好。离开多人同居的学生宿舍,我会到街上胡乱转悠。弄堂口的布店是我停留最多的地方。买只手绢,或是啥都不买,只为听听老阿姨们拉家常。只有老阿姨们布满皱纹的脸,轻柔的微笑和嘴里念叨的市井琐事,可以缓解我莫名的空虚感。或许,从她们身上,映照出的是外婆和妈妈的影子。她们成为一个坐标,让我看到自己身在何时何地,在做些啥,该如何安放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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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山医院隔壁的静安宾馆原名海格公寓,是20世纪20年代建造的具有浓郁西班牙风格的建筑。静安宾馆在一座小院深处,静安面包房就在宾馆的隔壁,面向华山路。静安面包房的外立面是咖啡色落地玻璃,很长一溜华丽的玻璃,不是那种20世纪90年代马路边随处可见的材质轻薄的咖啡色玻璃,而是质地厚实、哑光、具有防弹玻璃坚挺效果的钢化玻璃。从面包店外面往里瞧,一团漆黑啥也看不见;从店里看出去,则是一片咖啡色街景,刻意染色制作的老照片的效果,甚至比老照片的颜色更沉郁。这种装饰玻璃在当时的中国非常少见,特别“上海”,也特别“欧洲”。我们从淮海路回学校时经过这里,静安面包房是一种强烈的地域性提示:别忘了,只有上海才有如此洋气的面包店。

在距离面包房很远的位置,巨大的奶油香味就会飘然而至。烘焙食物的香气有着粮食蒸腾后饱满纯净的味道,不像饭菜香,虽然诱人,却混合着油腻味。每次路过静安面包房,明明受到面包香气的巨大**,却又知道囊中羞涩,我和同学总是没出息地议论:什么叫幸福?幸福就是能遍尝这儿所有品种的面包。

静安面包房面包的品种特别多,最为有名的是法式长棍。长长的法棍插在牛皮纸口袋中,上面**出来一截,像是专门用来让人眼馋的。抱着法棍回学校的路上,不时有行人扫它一眼,转而对我们面露微笑,我们也回以微笑,彼此很有默契的样子。他们似乎在对我们说:“带回去好好享受,它确实是好东西……”

他们根本不了解,也许一个学期,我们只舍得买几次法棍打下牙祭。这种发生在陌生人之间,对某样好东西心领神会的微笑对视,多年以后,我在英国旅居时,再次频频地领受到。

时隔几年回上海,我总要从静安面包房经过。它渐渐变得普通平凡,从店面装潢到面包品种,都和其他面包店相差无几,甚至显得更不起眼。现在,我买得起里面所有品种的面包,却连品尝它们的兴趣也消失了。普遍的富裕带来商品的趋同,大伙儿的味蕾也逐渐麻木。视觉和味觉方面缺乏强烈刺激的东西,不再能吸引我们,面对它的附加值,我们更是熟视无睹。我们都是粗糙忙碌的现代人,吞进去很多杂物,来不及反刍,就被替代或遗忘了。米兰·昆德拉有部小说叫《慢》,它讲述的是快和慢在心理逻辑上的辩证关系:“快”即多,遗忘也多;“慢”是少,却是体验和记忆的延展(多)……6

成都人把店面很小的饭馆叫苍蝇馆子,北京直接称其为小饭馆。小饭馆除了店堂小,饭桌座椅等设备简单粗陋,往往用餐环境也比较脏。成都的苍蝇馆子只要饭菜的味道巴适,店堂再简陋也不乏吃客,不少人要的就是这股子随意劲儿。

而在北京,由于流动人口数量庞大,食客数量的多少从来不取决于饭菜的味道和饭馆的环境。

上海不是这样,尤其在全民贫困的年代,上海在全国的城市中可谓一枝独秀,特立独行,“螺蛳壳里做道场”的本事高超。上海的路边小店,即便只是卖点生煎、馄饨、面条啥的,店面普遍也捯饬得整洁清爽,餐桌上最考验卫生功夫的餐具、酱油瓶、醋瓶、辣酱碗等等,摸上去也不黏手。

上海的空间很少被靡费。那些只有几张桌子的饭馆,腾挪闪动似乎都费劲,店主也会在装饰上费点心思:雪白墙面上挂幅油画或摄影图片;玻璃台面下压着刻花塑料布、绿色格子桌布;细颈白瓷瓶插上一两朵小花,至于是绢花、塑料花还是鲜花,那要看店家的品位和经济实力……饭菜的味道或许有高有低,店面的温馨雅洁却是普遍追求。有些热情的店主喜欢和客人随意聊天,话题的深浅和搭话时间的长短,他们也都拿捏得当。

我不是上海菜的拥趸,但在上海的私人小饭馆吃饭,常能享受到素质良好的店家带来的安心和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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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山路和乌鲁木齐路交界处有家面积很小的面包房,它售卖的面包品种不少,多数种类的面包我从来没见过。只有在豁出去打牙祭的日子,我才能任性地买几个来吃。比如那个糯米椰糕,直到大学毕业,我也还没吃够。

秋天的某个晚上,我和同学在面包店买最便宜的白面包,看到李媛媛走了进来。大概是演出刚结束(我记得她是在长江剧场演出话剧《自烹》),李媛媛头上的白发妆还没完全洗干净。其时,她主演的电视剧《上海的早晨》已在各家电视台热播;著名导演黄蜀芹执导的电视剧《围城》更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在《围城》的经典人物群像中,李媛媛塑造的尖酸刻薄的海归鼻祖苏文纨神形毕肖,李媛媛完全演活了人物,让人过目难忘……面包店里的李媛媛,打扮大方随意,淡绿色宽松棒针毛衣,蓝色宽松牛仔裤,显得很有气质。她和售货员热聊着,一看就是老主顾。

我们只是低年级的学生,李媛媛已经是表演系的老师了。虽然特别喜欢看她演的话剧,我们还是怯生生地,没敢上前去招呼她。

回学校的路上,李媛媛骑着自行车在我们面前一晃而过。她住在戏剧学院池边宿舍,一栋木结构的老楼,楼面围墙爬满常春藤,典雅有意味。偶尔会看见她在楼下的草坪上晾晒衣服,拧、甩、晾、扯、拍等一系列动作,熟练麻利,她还边做边和路过的老师或同学聊天。

李媛媛是非常少见的集容貌、才华、性情于一身的极有创造力的演员。她16岁从山东济南考到上戏表演系就读。到上海的前几年,她和我们想象中山东妞的模样完全吻合:脸颊饱满,有点婴儿肥,形象健康甜美,开朗活泼。漂亮归漂亮,只是缺点韵味。上海重新塑造和丰富了她,在她本就大气憨厚的底色中增添了女性的柔媚和都市的时髦,她果然变得风情万种,光彩夺目。

观众在屏幕上看到的李媛媛,就像她饰演的“东方阿信”董竹君,几乎可以为上海女性代言:风姿卓雅、千娇百媚是其表,目光长远、果决爽朗、精明勤劳是其质——真可谓绝代风华!

李媛媛盛年早逝,令人扼腕可惜。去世前,她已经从上戏调到中央实验话剧院工作,成为职业演员。我在北京看过她演的历史剧《伐子都》。从舞台形象、台词、形体功底到表现力,她都堪称中国话剧演员的顶流。凭她出色的个人条件,无论舞台剧还是影视剧,她都能从青壮之年演到耄耋之年。

真是天妒红颜!

紫衣

恋爱之前,我们已在书本里熟悉了爱情,是纸上谈兵的高手,也在心里预演过无数次浪漫的情形。当爱情来临,**的冲击比想象中更加强烈,它似乎不受本人控制,却又硬生生挤压出最刁钻精怪的习性。爱情并不是个人的幻想,而是两个人的习题。于是,慌乱超过了甜蜜,试探远多于享受,猜疑环绕在表白的间隙……我的初恋,它是一场短命的相遇,是第一次与人在心灵上的短兵相接,是羞于面对自我和欲望的结果。它不同于任何一本书里的描写,不同于任何道听途说,无法借鉴别人的经历。事实上,它把我扯出了星空下的幻觉,让我明白,孤独,是我注定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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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那条清洁幽静的华山路,两排高大的杨树裂开巨大的眼睛,孩子们在洞缝里藏满了自己的梦想,有风吹拂,树叶纷纷飘落,车辆无声地碾过,像行驶在深秋的湖面……你知道我喜欢坐在路边,**双脚,听灯火辉煌处隐约传来的锣鼓声,编造在舞台上演绎的悲欢离合的故事,看无数女孩挽着情人的手走过来走过去,想我的心情无处诉说。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样属于女儿家寂寞幻想的日子过了很久,直到有天,你也在黄昏徜徉,直到你居然出现十分惊诧的神情……

如果我一千遍一万遍地于黑夜深处弥散记忆,如果我没穿那件紫色的衣服,如果你没有因它而回头……

犹如生命的激昂瞬间幻灭,长长的竟都是落寞。谁让那支歌、那首诗、那小小的秘密在我幼年时就规划好蓝图,我情不自禁地陷入你的情绪,眼光**漾开你的身影,一波一波地温柔。许是平凡成长的自卑,总不敢奢望沐浴你灿烂的目光。我感谢上帝博大的照拂,你如期而至,小女孩的幸福啜泣在多年后的今天仍然抽打我空洞的惆怅。你在圣乐声中和我会面,使满室熠熠生辉,我顿时怀疑真实的不存在,我也担心自己将不存在。

其实,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知道自己在欺骗你,我只是不愿从中醒来,不愿没有你魅惑人的微笑和厚实的臂膀。的确,那是一场辛苦而拙劣的扮演,渴望永远挽留你的脚步,渴望停驻在你的凝视里,一个男人燃烧身心的眸子啊!我并不是故意的,就像那件已不存在的紫衣,我只是凑巧穿着,我在你的要求和我的现实间奔走。

我不是那丛紫荷,不是你最赞赏的那自湖边采摘的紫荷,它洗净了你的眼睛;不是你泡在杯里的新茶,冲泡出一股股甜香,越喝越清纯;不是你用铅笔涂抹的童话,不是你童话中紫色的花……你一定以为是我亲手抹杀了自己,我把忧伤无限制地扩大成歇斯底里、喜怒无常。我的眼泪不分场合地流,我柔软的舌头也会咬你。我祈望你盛怒之下的反省,企盼你由此更深入我、接纳我,平复我狂流的血液,粉碎阴影笼罩的预感,给我卸装后彻底的轻松。

你终不堪目睹明显伪饰的粗陋,你立马抹掉了温柔的失落。男人也有梦吗?

与飘逸的紫衣相拥的虚构的梦境。你凶狠地回击我本质的脆弱,当女人已敞开自己,她必不设防,你感到被愚弄的自尊迫使你疯狂地摧毁我的自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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