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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月相去八万里我与上海 第一辑 依依向物华(第4页)

结局早被我拟定,它不过是一次彩排后完整的上演。我在奇痛中感到快意,淋漓尽致地宣泄,仿佛被鞭打后再冲凉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的冬季,一月人烟稀少的车站,穷途末路的心境,我把自己变成了回忆。

如果,如果我没有在黄昏穿着紫衣,如果你没有回头……拿起剪刀,膝头摊着一片紫色。难道,小心翼翼地护卫着,生怕摔破撞倒的爱情还是没有了?因了紫衣,心慢慢结冰,在不被注目不能伤害的角落,任哪双手抚摸它,都被寒冷蚀痛;因了紫衣,林荫道间再不会坐着穿紫衣的姑娘了。我把它剪成一丝一丝的碎片,像你一刀一刀剪碎我,难再愈合。

偶尔的,你还会想起吗,有条多么美丽的华山路,情人们偏爱在此散步,有个穿紫衣的女子,她是你的一段遥远记忆……剧场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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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兴街是一条小街,锦江剧场坐落在这条街的东头。锦江剧场的前身——悦来茶园建于清光绪年间,它是清末四川戏曲改良的大本营。成都著名的川剧班社三庆堂,自悦来茶园建成起,就在此驻场演出。锦江剧场在下午和晚上,分别有两场川戏连轴上演。悦来茶园永远座无虚席,茶客都是些老戏迷。剧场隔壁是以腌制卤菜闻名的餐馆盘飧市,对面则是成都最著名的苍蝇馆子雨田。老牌商业中心商业场开在街中心的位置。华兴街可谓老成都吃喝玩乐配套齐全的一条街。

近十几年来,商业场日渐衰颓,盘飧市、雨田只在勉力维持,锦江剧场和悦来茶园还是兴旺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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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江剧场素朴古雅。豁亮的场灯下,一桌二椅的舞台简明空阔。喧天的锣鼓和高亢的帮腔声嘶力竭。台上的长声吆吆或咿咿呀呀常让我烦躁不宁。大人严令我不得动弹:“都7岁了,懂事哈,不然下次不带你来了……”只得赶紧懂事。

被钉在座位上实在无聊,我就编造或更改戏里的情节打发时间:书生翻墙时摔断了腿,根本没见到小姐;调皮的红娘才是老爷亲生的女儿;势利的店家,被巧舌如簧的骗子卷走了全部家财……

散场。余兴不浅的父母一路议论,快到家了,我才发现不是手绢就是钥匙被遗忘在座位上。又是被数落。次次从剧场梦醒,大人孩子都不大爽利,需要找点茬子来间离一下情绪。

《凤仪亭》《拾玉镯》《迎贤店》《情探》《秋江》《燕燕》……那些年,我只不过看到些戏剧的边角余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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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场外,《于无声处》的海报高悬。画面上的人物愁眉紧锁,高大严正。戏之外,13岁的我被剧中人物崇高的痛苦所震慑。对比之下,我周边的亲朋不过是些庸众。《救救她》《报春花》《血,总是热的》……这些戏有着泾渭分明的道德观念,似乎总有一类女性天生需要被拯救。那么,我们街上被称为“操妹儿”

(四川方言,表示女阿飞)的姑娘又该由谁来管?

这些话剧,其时正在中国各地大规模上演,报纸上也在展开广泛的讨论。讨论的话题与舞台艺术无关,基本是对错之争的铮铮直言,也不乏对落后青年苦口婆心的规劝。我暗自庆幸不曾失足,又略有些不明就里的失望。

1977—1983年,《大风歌》《保路风云》《霓虹灯下的哨兵》《西安事变》《赵钱孙李》《我们仰望星空》……传统的叙述手段和舞台调度,不管剧作背景是古代还是现代,立意台词也都充分迎合当下的思想观念,“正面人物”斩钉截铁地论述,“反面人物”灰溜溜地哀叹。某种莫名的焦虑正在漫延,然而,质疑现实其本身就是一种罪孽。“长相守,不相疑。”话剧《王昭君》里的民族观适用于一切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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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对于锦江剧场里的才子佳人和劝善戏文,四川剧场和成都剧场里的现实主义更为我所迷恋。我家附近的工人文化宫和我家楼下的西城区文化馆剧场,也都经常上演业余文艺爱好者们排演的话剧。高度煽情的浪子回头故事,线条粗浅的人物性格,演员们吼叫着背诵台词……我盘桓在这些剧场,思忖着,是否只有台上这些人的生活才值得一过?即便面对死亡,傲慢的气魄也丝毫不减!

1984年夏天,我在四川某个县级市的文工团过暑假。酷暑,排练演出如火如荼,剧场日夜不得闲。出身草根的导演和演员们,斗志昂扬,道听途说了很多新观念。他们急迫地抛弃半生不熟的传统文化,将西方哲学和艺术观念当作饕餮盛宴,囫囵吞下。转手的外来文化让他们普遍消化不良,故弄玄虚应付观众倒还显得绰绰有余。他们是那个时期中国戏剧人的缩影。我被舞台的博大精深迷住了,恨不能一夜长大参与其中。令人沮丧的15岁,我却只配做一名观众。

1987年,我进入上海戏剧学院,成为一名专业的观众。我拿着学校发的戏票,开始了与各个剧场的“耳鬓厮磨”。上戏实验剧场、上戏小剧场、上海艺术剧场、长江剧场(卡尔登大戏院)、人民大舞台、天蟾逸夫舞台、美琪大戏院、长宁剧场、上海电影制片厂演员剧团……各个剧场新旧不一,有的历史悠长,出身来历大有讲头,如1867年建立、1931年开演话剧的兰心大剧院(上海艺术剧场),还有以“远东第一大舞台”之称闻名的天蟾逸夫舞台。1930年以来,历代菊坛大师竞相在天蝉舞台粉墨登台。那些建于近代的剧场,也把传统的温雅气质和现代的摩登趣味结合得妥帖到位,如美琪大戏院、长江剧场。上戏的实验剧场,则是设施先进、最适合话剧演出的剧场……我们在每个剧场来去自如,欢喜流连。那是属于戏剧的黄金时代,一切思想的探索,一切人性的伸展,都在舞台上摇曳生姿。舞台就像魔法师,风格流派尽情绽放,实验先锋奋勇向前。舞台也可以是百花园,各类观念在此碰撞,在此纷争,在此融合,在此竞艳。爱恨情仇,朝飞暮卷,雨丝风片……舞台绚烂斑斓到令我们消化不良,身在福中也知是福。

学习戏剧的学生,素来都有几分疯魔。校园的各个角落,时常有人蹿出来吓你一跳。“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个问题。”走下舞台,换了场景,三年级表演系的“哈姆雷特”,比莎士比亚更为癫狂。或是萧翁笔下的“卖花女”,永远无法正确地发音,无法读出“西班牙的雨,主要下在平原上”之类的长句。她边走边读,漫步在教学楼到小花园、小花园到图书馆的小径上,一遍又一遍,以各种腔调来读《窈窕淑女》里的这句台词。一天又一天,学校里,差不多一半的人接纳了“西班牙的雨”;另外一半,则痛恨“主要下在平原上”。学生宿舍的窗台下,总有人在**满怀地吹拉弹唱,背诵经典戏剧名篇。从黄昏唱到出现下弦月,从各个窗口传出欢呼声到呵斥声连连。最终一桶凉水浇下去,结束了当晚的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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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阵子,我和几个狂妄之徒出入于京沪两地的各个剧场,从来不买票。我们找熟人、画戏票、翻围墙、爬厕所、跃花台、吊钢窗……用尽各种方法,总能混进剧场。我们或坐或站,荷包空空,傲视着舞台,有的是荷尔蒙和力比多。荷尔蒙和力比多爆棚的不只是正值青春妙龄的我们,台上台下的氛围,竟也是如出一辙。

《伽利略》《野人》《WM·我们》《中国梦》《挂在墙上的老B》《山祭》《屋里的猫头鹰》《虎踞钟山》《桑树坪纪事》《狗儿爷涅槃》《黑骏马》《培尔·金特》《哈姆雷特》《麦克白》《悲悼》《欲望号街车》《热铁皮屋顶上的猫》《死水微澜》《芸香》《推销员之死》……看过的戏剧,那是长串的名字。那些剧场,熟悉如自家后院,来去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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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灯渐渐暗下来,我的喜悦会瞬间转为狂喜。我那软弱羞怯的灵魂,自由地在剧场的各个角落游**。自由对我来说,在很多时刻等同于想象。不过,剧场集体主义形式下各不相干的处境也让我安之若素;偷偷抹眼泪的观众;不时嚼点零食的中年妇女;轻浮的笑声或深沉的喟叹在不恰当的时候响起;打鼾的人被同伴的胳膊捅醒,睁眼就问“演到哪儿了”;拉紧双手的热恋的年轻人恍惚的眼神;受到惊吓的孩子,四下张望寻找同类;首次进剧场的人,兴奋或是上了当的表情……

芸芸众生中的一员,窥探别人家的命运,既不能分幸运一杯羹,也无须为落难负责。台上的人生兴许比自己的更丰富跌宕,却不见得有自己的自然真切。进出剧场的人通常晓得:不像不是戏,太像不是艺。

酷爱剧场的人大抵是幻象的俘虏,他参与到唱念做打和动作台词构置的虚拟生活中,实打实的日子和就手的情感满足不了他,他有着更为隐秘的渴望和念想。被游戏填满的空间让他着迷,让他在一段时间内遗忘了自我,放下了生计和操持。遗忘真实和虚无的界限也不免危险,个别人会因此沉陷,难以自拔。不过,时代到底是不同了,台上台下都流于粗疏鄙陋、一时兴起,更多的人步出剧场,不过是慨叹一番“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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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许多剧名会在深夜钻进大脑,它们是失眠时浮现得最多的词组。我在黑夜中搜索记忆,希望在没有默数完这份名单时就已经睡着:《伐子都》《爱情蚂蚁》《思凡·双下山》《坏话一条街》《生死场》《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青春的觉醒》《鱼人》《盗版浮士德》《人鱼传说》《三姐妹·等待戈多》《屋外有花园》《切·格瓦拉》《青春禁忌游戏》《三毛钱歌剧》《安魂曲》《失明的城市》《暗恋桃花源》《理查三世》《怀疑》《哥本哈根》《萨勒姆的女巫》《白鹿原》《建筑大师》《肖邦》《小市民》《孔雀东南飞》《被缚的普罗米修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帅克》《红色》《宝岛一村》《大师与玛格丽特》《丽南山的美人》《乡村》《手提箱包装工》《唐璜》……几十年来都是这样:散戏后的夜晚,经常会碰见着急回家的演员,戏妆还没有彻底洗净,残留着角色的痕迹。我看着他们渐渐老去,似乎他们扮演的那些角色也都跟着他们慢慢老了。时光在他们的脸上有迹可循,尽管不如舞台上来得迅猛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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