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辑疑误有新知
交谊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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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也没有跳过比在大学时更多的交谊舞。
说是交谊舞,重在交谊,舞的好坏完全在其次。舞场里没几人舞步标准,也没有配合舞蹈的DJ,两步舞像在走路,三步可以当作四步跳,快三步只要跟得上节奏,随你怎么跳……这是在大学的舞厅,跳舞只需要热情和参与。而热情和参与,对于20岁上下的我们,仿佛是与生俱来的。
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我们在学院的大舞蹈教室参加迎新生舞会。舞会热闹非凡,舞蹈教室足有200平方米左右,球状水晶大吊灯下,木地板、落地玻璃和把杆闪闪发亮。墙上每隔十几米便有一盏米色的考究的壁灯。几朵淡雅的粉色彩纸叠的椰子花悬垂在房间的4个顶角上。听高年级同学说,这间练功房曾在当时很轰动的电影《最后的贵族》中出现过,男女主人公相识的那场舞会就是在这里拍摄的。《最后的贵族》我看过,怪不得一走进这间教室便觉得有些眼熟。
学生会的主持人让每位新生先做自我介绍,随后,他以夸张的白描把我们再次隆重推出。他是导演系学生,快速地抓住了我们的个人特征,大肆加以夸张,并模仿得惟妙惟肖,引得众人乐不可支,场内轻松热烈的气氛轰然而起——舞会开始了。场上混杂着很多别的学校的人,还有社会青年,人山人海,很快就热得喘不过气来。有人买来了汽水和冰糕发给大家。所有人都在傻笑,都在高声喧哗,都在流汗,都在忙着认识人和被介绍……我大大地开了眼,和班里几个女生站在一边,内心既羞涩胆怯,又兴奋得不得了。
接下来的几年间,我和同学在舞场中越来越老练,我们结伴去复旦大学、同济大学、上海交通大学、华东纺织工学院(东华大学)、空军政治学院、浙江美术学院(中国美术学院)、无锡轻工业学院(江南大学)等学校跳舞。其中,上海交大的某个舞厅与我们学院的大舞蹈教室近似,只是比我们那个更大。这个大舞厅也在一座洋楼的底层,似乎是学校的小会堂。它属于巴洛克风格建筑,复古典雅:褐色的木地板完全失去了光泽,水晶吊灯也陈旧得泛黄了,墨绿丝绒的靠背椅倒还簇新……舞厅的摆设虽随意,但透着历史感,在里面跳舞,有点像是在拍电影。
我们光顾的其他学校的舞厅,大多就是食堂。周末晚上舞会开始之前,学生会来人把食堂的桌子和座椅挪到房间的边角,或是堆在过道里。日光灯的灯管裹上各色彩纸,音乐提前播放起来,只等学生们在7点半之后进场开跳。
在食堂跳舞的好处还是有的,场地宽敞不说,还可以直接在小卖部买汽水喝,买冰棍吃。我们的跳舞活动纯粹是为了交友和玩乐,既没条件追求小资情调,也不是为了吃喝。
跳来跳去,如果还不忍散场,我们就到新认识的朋友的宿舍去聊天,或者坐在大学的草坪上畅谈,经常是谈到月亮隐去,天边发亮,还不忍分手。我们心头欢喜,或许,一个好朋友、一个未来的知己就这么认识了。也有时候,同去的女生没等舞会结束就不见人影,那肯定是跟着某位男生走了,我们对此心领神会。
不过,这样的事情很少发生。作为艺术院校的女生,我们在各个高校都比较受欢迎,认识好多高校学生,真正能与之产生**的男生,却非常少。
2
初冬的某天,我被人请到锦江饭店附近的一个舞场去跳舞。其实也是陪同,有个上海小开在追我一位表演系同学。那女孩非要拉我去当电灯泡。我无法拒绝好友的求助,另外,我明白,配角并不需要跳舞,反而能见识一番上海正宗舞厅的模子,也就答应下来。
锦江饭店附近来去的一些人,好像和街上普通人的气质很不同。他们打扮时髦精致,表情矜持冷傲。
上海国际俱乐部门口也是类似的情景,只不过站在那儿的多是年轻的女孩。
大冬天,我们穿着棉服还冻得不行,这些女孩子只在一步裙下穿黑丝袜,脚踩鞋跟纤细的高跟鞋,挺括的毛呢大衣披在肩头。她们若无其事地说笑着,似乎感觉不到寒冷。上海同学告诉过我,那些女孩多是在等待外国人请她们进去跳舞。我们对她们的行为很有点蔑视,暗地里却不得不承认她们的摩登娇媚。
锦江饭店那一带的都市氛围,在其他城市基本见不到。
上海小开领我们去的舞厅很老派,在一座英式花园洋房的底层。天黑云暗,花园里的地灯只照出暗淡的小径。进了洋房,首先看见的是鸽灰色大理石地面的门厅,右侧是宽大的衣帽间,正对的是像会客厅一样的大房间。房间带有壁炉,不过并没有生火。客厅紧靠宽大的落地窗放一张长餐桌,桌上一溜银质和玻璃托盘的碗碟,盛着零食和水果。进到里间,这才是做舞厅的房间,并不大,地板打过蜡,灯光柔和。丝绒布面的高靠背椅上面,沿墙几只蜡烛形状的壁灯。椅子上已经坐了不少人,他们小声却热烈地攀谈着。中老年人居多,很少年轻人。难以看出舞客的身份背景,但年龄越大的女士先生气质越加超拔。他们穿着讲究,头发像是新做过的,个个都很有型。我都穿秋裤了,那些女士还是羊毛衫、薄呢裙和高跟鞋。先生们则是不变的衬衣、西装背心、西装毛衣加西服的装扮……整个晚间,我没跳一支舞,我不会跳标准的快三、慢三和狐步舞。舞场中的那些老人,已经让我目不暇接,浮想联翩。他们个个精气神十足,腰板挺直,风度翩翩。我有些轻微的恍惚,似乎瞬间穿越到了另外一个上海。这个上海,背景停驻在电影《一江春水向东流》《太太万岁》,抑或是《保密局的枪声》那个时期。这部分上海或许被外地人误认为是“正宗的上海”,它其实只是上海浮华甚至浮夸的一部分,是曾被批判的部分,它充满纸醉金迷的奢靡气,被称为冒险家的乐园。
3
光临豪华或正规舞厅的机会毕竟是少之又少,可谓学生时代的惊鸿一瞥。属于我们的,当然是食堂舞厅的活力和宣泄。最难忘的一次,是某个周末去江湾五角场附近的一个学院玩耍。我同学有位老乡在学院的食堂当大厨。下午5点,天刚开始黑,这位大厨把我们4个学生引进后厨边上的仓库间,那儿摆放着一张大圆桌。有位厨师陆续给我们端上来大盘的红烧鸡块、糖醋排骨、十几只鸡蛋摊的蛋饼、疙瘩汤、包子、炒面和米饭。我们受宠若惊,惊喜交加,自然是吃得人仰马翻。饭后饮茶时,我的两位同学讲起了笑话。她们连叙述带比画,模仿各类滑稽的人和事,吸引了好几个大厨的厨师朋友们来听。大家听得流出了眼泪,笑弯了腰,快乐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了晚上7点半。然后,我们暂别这些朋友,去附近的同济大学找熟人跳舞。
我们和那位热情豪迈的大厨约好,晚上10点半在同济大学门口见面。到时,他会让与他关系特别好的一位司机开车送我们回学校。
在同济大学门口,我们挨个去握那位大厨的手,学着浙江美术学院版画系几位朋友对我们“表演过”的场面,假装挥泪道:“再见!亲爱的同志,感情很真挚,不用再来第二遍了!”那位大厨乐不可支,一个劲儿要我们改天再来。他觉得我们实在是太好玩了,给他和朋友们带去好多欢乐!
从江湾五角场出发,途经南京路,我们几个人站在敞篷吉普车的车斗里,频频对路边的行人摇动手臂,惊呼呐喊着。
10月夜晚的街头,我们仿佛都不认识自己了。我此生也不会再有如此拉风的事迹。
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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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民气息浓重的上海,我的精神气质与它如此不搭,现实到连粮票都以“半两”计数的地方,人均住房面积只有五六平方米;弄堂里顶着卷发器、穿着睡衣裤走来走去的女人,嗓门“大来西”(上海话,意思是非常大);菜场里的爷叔,啰里啰唆地和小贩讲价;穿过弄堂,一不小心,晾晒的衣服就可能扫着脸面……我拿着父母给的钱,理所当然做着艺术的学徒,崇拜的是凡·高。上海,似乎是产生不了更容不下凡·高的地方。容不下凡·高的地方,该有多庸俗多寂寞啊!
无知就是无畏,年轻就是胆雄。我也有过看不起上海的时候。
上海的地气浸润在城市曲里拐弯的结构中。在此地,再是搞艺术的人,小菜价格的涨跌也不会忽视。上海的毛细血管天生没有北京的粗放,如果没有生活里零零碎碎的细节托底,依傍其上的艺术也就空洞失色,甚至无所适从。上海不可能凌空蹈虚地追求声势,它是靠百千万市民的各种计算、审时度势而成长起来的地方。从华亭县的渔村起,一砖一瓦,上海的哪样东西不是胼手胝足搭建起来的?!因而,这城市偶尔想审时度势地来一番宏大叙事时,总是显得既吃力又不伦不类。
市民气又如何?20世纪40年代的上海电影,《小城之春》《万家灯火》《八千里路云和月》《一江春水向东流》《乌鸦与麻雀》……哪部不是充满市民气?哪部又不是经典,经得起反复咀嚼?上海的艺术家在处理这座亚洲大城市市民气的精道时,其技艺的高超细腻,还真就让人服膺。
缺乏阅历和情趣的人,难以体会到上海才有的舒服和熨帖。感受它需要不带偏见,别在乎被打击到脆弱的自尊。风从海上来,有时它是潮湿温润的,有时又寒冷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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