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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辑 疑误有新知(第2页)

从小我就惧怕与陌生人打交道,被妈妈教育的次数多了,也知道“有啥子可怕嘛,要克服这种心理”。爸爸的朋友得知我在上海读大学,让我帮忙带一件厚重的器物到上海。我只需将器物送到某著名作家在上海的父母家,他父母自会转交给已经落户外省的作家。尽管妈妈的话言犹在耳,我还是一拖再拖。某天,突然发现那件东西似有生锈的迹象,我担心起来,赶紧照着地址条去送货。

初冬的下午,才4点多钟,天已经黑了大半,路上行人脚步匆匆。我上完最后一节课,找到了作家父母家。那栋洋房在离戏剧学院不远的一条弄堂深处。弄堂口有家便民小旅馆。昏暗的灯光下,负责来客登记的中年女服务员在织毛线。

作家父母住的独栋洋房1949年之前是其祖辈的私产,后被充公。公家把洋房分配给了6户人家居住,多年以后,产权便说不大清楚了。洋房米色的楼面毁坏得很厉害,黄一块、黑一块,显得有点脏。住户一多,洋房的内部格局也极逼仄,作家父母只占据其中两个大房间和一间阁楼。

神色警觉的保姆把我领到二楼,我站在门口,作家父母都出来了。两位老人70多岁,个子都不高。老太太羸弱秀雅,老先生硬朗斯文。我说明来意之后,老太太显得矜持而冷淡,老先生则非常和蔼。老先生用上海味浓重的普通话问我住得远吗,这么冷的天,麻烦我跑路。我讲我是戏剧学院的学生,到这里很方便。

老太太听说我是戏剧学院学生,态度陡变,非要请我进屋小坐。我颇有些为难,但对人说“不”一直是我的心理负担,尤其是在长辈面前。

老夫妇请我喝下午茶。客厅里,我们三人各坐圆桌一侧,面对着有雕花铁栏杆的大阳台,说些闲话。虽说下午茶在当时颇不普及,我却并不陌生。不管是在一天中的哪个时间段,成都人都能坐下来,悠闲地喝茶吃东西。当然,到了上海我才知道,下午茶是一个来自英国的特指概念,是英国上流社会在晚餐之前,下午4点左右吃点心、喝红茶的习俗。它和成都那种随时喝茶吃零食的习惯异曲同工,却并不完全是一回事。

这户人家的下午茶之讲究,让我眼界大开:精致的英式茶具,茶壶手感沉厚,4只小茶杯都是质地细腻的骨瓷,执若无物。茶壶茶杯一律白底红色小花的图案,边口镏金。红茶滚烫,茶点是保姆从国际饭店排队买来的巧克力蛋糕。为了招待客人,老太太又让保姆装了一小盘丹麦黄油曲奇。这是我第一次吃曲奇饼干,一股子浓郁的奶油芳香,细腻酥脆,口感醇厚。很想全盘吞下,顾及面子,只不过心欠欠(四川方言,形容心里没有得到满足)地吃了两块。

老先生亲切地看着太太,眼神有些轻微的恍惚。老太太坦率健谈,表情丰富。面对我这个“学习写剧本的小孩”,她不禁牢骚满腹,抱怨家道中落、日子单调乏味。我安慰她不必悲观,她儿子已经是很有名气的作家,在某省担任作家协会副主席,他们也算没有白白吃苦一场。老太太瘪了瘪嘴角,不屑地说:“作家有什么?他那样年轻就去北方插队,万般无奈留在北方,娶妻生子,做了北方人,上海是再也回不来了,很可怜啊!还不如他的弟弟妹妹,什么家也不是,到底可以留在上海,将上海人做到底……”

我笑着问老太太去过儿子的家没有,她说去过,住了两天就赶紧回了上海,真是无法过下去。儿子真可怜,在那种地方,吃穿简陋,生活单调,只得写,成天写,写成了有名的作家。老太太大概觉得我也很可怜吧,临走时,一个劲儿让我再来,哪怕来吃点好东西,补充点营养也好。老先生依然绅士派头地微笑着与我握手道别。

在当天的日记中,我记录了老太太怨怼背后的狭隘心理,我把这种对上海的热爱看作是可笑的偏执和短视。换作现在,我就丝毫不会觉得老太太可笑。

我没有再去过那户人家,好像是羞于承认我胃肠空空,好像是对上海人优越感的莫名反感,也好像是对那类犀利尖锐的老年人的畏惧。想来真是遗憾,我那么轻易地放过了与乐于交流的上海人(早期宁波移民)产生交集的机会。作家父母的家道虽已中落,那座洋房隐藏的沧桑往事却必定精彩!

听过不少人说上海人冷漠。我在上海时,碰到的倒大多是热心人,甚至比别的地方的人更加热心。

3

家人总是讽刺我脑子不够用,常常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关键时刻总要冒出点不该说的话。妈妈笑话我,说在我身上应了四川人的老话:“矮子心多,高长子的话多。”

班里的写作课学生分成几个小组,每组四至五人,分别由不同的老师指导,每年一换。那年,带我这组写作课的老师很喜欢我,大概觉得我还有点小聪明,我的作业时常被老师冠以“很有灵气”的评价。我既受宠若惊,也有点小得意,于是,自行其是不过脑的毛病又发作了……有天谈完作业,老师随口说:“星期天到我家吃饭吧。”老师说吃饭前一天他会再与我联系,告诉我他家的地址。我一阵暗喜,出门就迫不及待地告诉本小组其他同学,老师要请客吃饭,而且是上他家。其他几个饿鬼也比较激动,马上商量着该给老师和师母买些啥礼物。便宜是首选,又还不能太寒酸。讨论进行得如火如荼。在我读书的那个年代,畅想物质远远多过得到物质,畅想本身就很快乐。

两天之后,有位组员找到我,悻悻然说他们碰到老师,对老师一阵感谢,老师不明就里,他们就转述了我讲的请客吃饭的事。老师听罢很生气,说他没打算请客,就快期末考试了,时间紧迫,大老远让学生上他家吃饭,这不符合常理……同学们对我一阵讪笑。我也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我太嘴馋而出现了幻听?万一老师说的是上他家去坐坐,他要介绍些书给我读呢,这也完全有可能啊。

得承认,读大学时,我和同学们在吃喝方面经常是非常没有志气的,就手而得的蹭饭从来不会拒绝。后来才听说老师非常惧内,我更是惴惴不安。

老师毕竟是老师,再见依然如故,吃喝之类的小事何足挂齿。他始终对我亲切关怀、循循善诱。我为此事自责了好一阵子。

4

高年级的师哥师姐们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学校。分在上海的那些人,很快成为各个话剧团、电影厂、电视台等艺术团体的业务骨干。他们时常回学校,我们也热衷于去找他们玩,谓之取经。于是,我也算认识了几个上海搞艺术的人。20世纪八九十年代,搞艺术的人特别触目,从打扮到气质,他们都特别像搞艺术的,全然有别于一般的市民。我一向缩头缩脑不自信,不大像搞艺术的,因而对他们特别敬畏。

上海这批搞艺术的人,并不全是上海本地人,江浙一带的人多,北方人也有。在上海工作生活时间长了,他们也就慢慢地本地化了。想到他们,并不需要多费思量,他们的言行举止便能跃然纸上。不知何故,他们长相打扮千差万别,艺术水准也分高下,但在志趣上,相互之间却又深具共性,特色非常鲜明。他们并不因搞艺术而迥然有别于上海的芸芸众生,他们大约是相当接地气的一拨人。

在20世纪80年代,外地搞艺术的人,大多不屑于接地气,这点和他们还是很不一样的。上海这座城市毕竟以物质打底,很容易就把它的精明务实、“重利轻别离”的个性输送给他们。反倒是艺术院校几年的熏染,以及艺术所特有的非功利的本性,并未给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带来根本性变化。

这批搞艺术的人爱谈北京方面如何,北京新近都有哪些戏在上演,北京风头最劲的艺术家都在干什么、想什么,他们对上海文化界怎么看待。本来嘛,北京才是公认的文化中心。虽说他们频频嘲笑北方和北京很土气,但既然搞了艺术,就得承认北京的绝对优势,承认它自带的正宗体质。当然,这种正宗并非艺术本体意义上的优秀,更不表示他们的艺术作品就具有让人心悦诚服的高质量。只是,谁也无法忽略北京天然拥有的艺术附加值,它的传播力和影响力。要想在创作中获得全国性的声誉,就得有来自北京方面的肯定,哪怕你非常不服气。

他们也热衷于谈论有什么法子能出国(西欧、北美、澳洲的国家和地区,以及东亚的日本),最关心最近又有哪些熟人朋友出了国,他们的经验得失是什么。一旦出了国,艺术是肯定不会再搞的了,又有哪些生存之道……他们有很多关于出国的消息来源,出国资讯远远多于全国其他地方。他们主要的欢乐和烦恼都围绕出国展开,艺术不过像是随便搞一搞,谁也没有把它看得有多重。

还有一类话题也是交流的重点。“侬库有啥模子生意好做”“有啥路子”,也就是做哪样生意比较容易赚钱。搞艺术的同时,做兼职的行外之事,对他们来说,那是自然而然,绝对应该的,否则工资无法维持生存。如果挣外快需要专职做,因为涉及改行,就必须慎重,得看回报率如何了。那些年,改行的师哥师姐也是特别多。

他们的话题基本就是这些,几乎不谈艺术,更没有交流思想的习惯。人际关系、政治新闻也少有议论,这点与北京搞艺术的(人)真是大相径庭。轮到单位要求做事,排戏、拍戏或参与别的演出,他们倒是普遍都比较敬业。

对他们,我曾相当困惑。或许只是在我年轻时,我们太好夸夸其谈所谓文学艺术这些虚幻的东西,面对关乎个人利益的实际事物,反倒表现得既不屑,又不耐烦。其实,几年之后,进入20世纪90年代,猛烈的经济浪潮席卷了全国每个行业,又有几个搞艺术的人能够完全置身事外?

申江潮涌掀白浪,上海的城市化嗅觉,总是敏感、超前的。

夜会陌生人

1991年6月,毕业后的工作单位基本敲定了,我已经在为离开上海回到成都做准备。下面这段往事,发生在我离开上海前一个月。事情发生的第二天,我在日记中详细记录下当时的情景,包括彼此的对话。或许在那晚,我受到了某种程度的刺激,包括对爱情伦理观念的挑战。不过,日记中并未流露出多少情绪波动。30年前,我可不愿意承认自己还很幼稚,哪怕是面对着日记本。

某个星期六晚上,在学校小剧场外面,我驻足观看着橱窗里的剧照。那是表演系演出的日本著名剧作家桥田寿贺子女士创作的话剧《结婚》。身边有人在大声议论:“这些小孩干啥化妆成这样子,难看死了。”我侧头一看,说话的是个头发齐肩的男人,戴副眼镜,小伙子不似小伙子,中年人不似中年人,看不出多大年龄。他骑跨在自行车上,双脚点地,直视着《结婚》的剧照。我有点不服气地说:“哪儿不好看了,挺好看的。”那男人并不看我,却接话说:“长得蛮好看的小孩,偏要化那么浓的妆。”我马上说:“舞台妆当然得浓点,这是常识。”

那人扫视了我一眼,回头重又看着剧照:“你懂舞台吗?”他的话似乎有点激怒了我,我说:“当然懂了,我是戏文系学生。”

那人扭头盯着我,语速很快地说:“我是舞美系学生,我比你懂。这个学校的大剧场和小剧场多大面积?舞台多宽、多高?纵深是多少?台口、台唇、侧幕、二道幕的构成比例是多少?你晓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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