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傻眼了。舞台的结构我自然是学过,此时已忘了个一干二净。出于自卫,我说:“你是舞美系的,是老师吗?我咋从没见过你。”那人有点不屑地说:“我早毕业了,1982年,你刚出生没多久吧。”我笑道:“你别装老人家,1982年,我都小学毕业了。”那人说:“原来我们都是1982届毕业生,不错。我叫某某某。”我也给他报了姓名。他邀请我去酒吧喝一杯,他说他来找留校的同学聊天,那人不在,他正准备离开,路过这排橱窗,便想看看学校最近都在演些什么戏。他今晚话痨病发作,非得找人侃点艺术不可,否则肯定失眠。我爽快地答应跟他走。
我们在学校附近一家装潢朴实粗犷的酒吧坐下来。我想要茶水,他说茶水天天喝时时喝,干吗要跑到酒吧来喝,聊天就得喝点酒。他给我点了绿薄荷酒,自己要了金酒,兑汤力水喝。他问了我是哪里人,听到回答后连连说很像。我有点好奇,便问他为何感觉我很像四川人。他讲他认识的四川女孩都有点我这劲儿,只是我个子太高了。我不依不饶地追问那是什么劲儿,他笑道,就是有点神乎乎的,特别相信人,没啥城府,容易上当受骗。
他说自己是上海人,在一家剧院做舞美设计工作。我这才知道,我看过的几出著名的戏剧,原来就是他做的舞美设计。我趁机问他刚才提到的舞台纵深呀尺寸之类的问题。他笑道:“你还真对那些长宽高上心啊,戏剧值得这么认真吗?
他问我有无男朋友,我说有过,已经吹了。他讲这就很麻烦,女生出了学校就不好找对象,眼光已经练得蛮高了,一般男人不能入她法眼。而且,像我这类人,一般都在艺术院校养成了一些毛病,没几人能做到踏踏实实地生活。我笑他太尖刻,问他结婚了没。他晃了晃酒杯,点头说他这个年龄还没结婚,不是有毛病吗,他已经结婚多年。我讲他妻子一定很漂亮,肯定是表演系的人。他略有点惊讶地问我怎么猜到的。我笑说爱挑刺的人一般都是得了便宜又卖乖!他马上和我碰杯。“聪明!”他讲,随即又补充:“不过女人太聪明也不是啥好事。”
我问他妻子是哪位明星,他讲她拍过一些破烂电影和电视剧,叫某某某。
我恰好知道那位演员,她漂亮知性,落落大方,有点名气。我说怪不得他口气狂妄,原来是有好老婆在家。他点头说他老婆是不错,可惜结婚时间长了,母猪变貂蝉,貂蝉自然也可以变母猪。他们志不同道不合,老婆热衷做明星,他热衷出国。原来他也在准备出国,像那个时期大多数有“追求”的上海人一样。他说留在上海还有多大意思呢,单位和家庭都无聊死了,让他感觉疲惫。
我略有点不解地望着他,他说他和老婆认识十几年了,他们是同级同学,刚进大学就恋爱,毕业后她被分回了北方老家的话剧团。上海人最看不起外地人,无论是哪儿的外地人。为了能让她快点调到上海,他顶着巨大的家庭压力和她结了婚。费了很多周折,4年过后,她终于调到了上海。他们当时很开心,家里天天高朋满座,挤满了上戏同学。其实,家庭生活对艺术家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他们俩都不大会过日子,家里一切都乱七八糟的,有钱就大手大脚地花,没钱就节衣缩食。当然,这些还不是最致命的。
“什么才是最致命的?”我急切地渴望听到下文。我承认,此前,没有任何一个成年人坦诚地和我交流过婚姻中的诸多琐事。“当然是慢慢没了**,彼此熟悉到赤身露体在对方面前走来走去也引不起性冲动。”他端起了酒杯。
我不晓得该如何接话,我既无婚姻经验,也觉得十几年过于漫长,遥遥无期。于是,我傻乎乎地问他,他们怎么解决难题的,难道要离婚?“哈哈,你眉头都皱起来了……你当然不懂这些事了,你才多大。你晓得萨特和波伏娃的故事吧?”我说当然知道了。“我们两个和他俩一样。当然,人家是自觉选择,我们是被迫走这条路。”
我很吃惊,冒失地说:“你们各自有情人?”他摇头说他没有,他的精力都花在了出国上,办理各种出国手续已经让他烦躁头大。老婆有无情人他不清楚,但他看到过人家写给她的情书,估计老婆有情人。我一时语塞,喝了一大口薄荷酒,问他:“真能容忍老婆有情人?”他笑起来:“眉头又皱起来了,你小小年纪为啥爱皱眉头?给你来份巧克力蛋糕,好不好?”我笑起来,连连推辞,虽说是师兄,也是陌生人,怎么好意思吃人家的东西?
“不要推了,没有哪个女孩子不喜欢吃上海的奶油蛋糕的。不用和我客气,是我拉你出来玩的呀。”我点了点头,说:“那好吧。”“戏剧学院的规矩是,导表演(系)的人喜欢混在一起玩,我们舞美系和戏文系的(人)比较要好。到底我们比他们更有文化,是不是?”说罢,他大笑起来,又道:“哈哈……哪里有什么文化?都没文化……”我说确实,通常就是这样的交朋友规律,不过,他还没回答我关于情人的问题。
他点上一支烟,又递给我一支。见我会抽烟,他蛮高兴。他说老婆当然可以有情人了,不过,最好别让他知道。他将来也会有情人,他也尽量不让老婆知道。我说,如果都这样了,为啥不离婚?反正他们没孩子。他开玩笑说这么说话的人,肯定没结过婚,或是结婚时间短,灵魂还没有深度。婚姻包含的内容多了去了,问题也多了去了,哪能有状况就离婚?何况,他和他老婆的婚姻得来不易,值得珍惜。
我们从酒吧出来时,已经是夜里12点半了,他用自行车把我带到学校门口,说:“再见吧。回四川不比留上海差,其实哪里都差不多,到国外也差不多。在一个地方待久了,貂蝉变母猪。”我笑道:“嗯,希望是母猪变貂蝉。”
他大笑起来,挥了挥手,骑上车,走了。
他
1
她偶然认识了一个上海男人。“他都30岁了,这么老,不过看不出!”我们议论到他时,都很惊叹。我们只有20岁,衡量30岁的人似乎应该完全使用另一套标准。他瘦高,清秀,温文尔雅,很会打扮。身着灰褐色西装便服、黑色高领毛衣和黑色西裤的他,身旁站着穿白底大红条毛衣的她。她骨架粗大,肤色红润,浓眉深眼,笑起来脸颊上一个大大的酒窝。如果不是站在他身边,我们大概不会觉得她其实是有点乡气的。
他非常关心她,体贴备至。他们一起跳舞、吃西餐、逛街、看电影看戏、参观博物馆……他们上了床。她对他越来越痴迷,有时看着他,她有点想哭。
我们曾对她颇有微词,那样轻易就和男人上了床,不是好女孩,何况,他还是个无业人员。虽然她解释说,两年前,他辞职是为了办理出国事宜,毕竟也还是无业人员。无业人员和不良人员,常常是可以画等号的。我们那个时代,有许多关联在一起的荒诞的概念。判断一个人,你只需要动用这些联动词组,不需要擦亮眼睛或是开动大脑。当然了,我们毕竟是学艺术的学生,那种简单粗暴的概念对我们的影响还是很有限,打破常规和逆流而动才更为我们所推崇。因而,明里暗里,做个好女孩从来不是我们的理想。
2
我们都对那个男人非常好奇。她在认识他后,毅然抛弃了她当时的艺术家男友。他和我们认识的男人是如此不一样,你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是神秘的,却从不故作神秘,问他什么他都坦率回答。奇怪的是,尽管如此,你似乎对他还是一无所知。
渐渐地,我们就都和他熟悉起来,有时会到他家开舞会。他家只有一间房,是石库门弄堂房子,面对着天井。门开在后弄,与别人家出入不在一起。房间面积不小,装饰风格就是我们从小说中读到过的那种“欧范儿”。我第一次看见如此整洁舒适的单身男人房间。混乱的、肮脏的、发出异味的,这种状况的房间,才是我们惯常对男生宿舍或单身男人房间的印象。
他常邀请我们去他那里跳舞,他话少,笑容多,备着多种小零食。我们全被他迷住了。她很担心我们中谁会抢走他。不是没有可能,青春期荷尔蒙爆棚的女孩们,爱上好朋友的男友是常有的事。她是个结结实实的女子,急脾气,做事大刀阔斧。那阵子,她变得空前小心眼,为此还发生了几件无伤大雅的吃醋事件。20岁的女孩子们,彼此之间常常是莫名其妙地要好,莫名其妙又冷若冰霜的。
他从不打听任何有关她个人的事情,也不谈论自己。他们就那么热衷于美食、跳舞、逛街、**……他带她去过上海不少的舞厅,老房子里的,电影院边上的,文化馆的,高级俱乐部里的……她很有悟性,跳舞算是无师自通。华尔兹、狐步、伦巴、吉特巴,即便从未跳过的交谊舞,他带着她,她也很快就能学会,并跳得精彩。他们配合默契,是舞场上闪耀的一对,引来无数喝彩。“格小囡跳得老好!花头多来……”
3
迷恋越深,她越加不踏实。她不知道他们是否有未来,还得维持着强烈的自尊。她虽然只是个学生,但内心也很骄傲,提醒自己绝不能变成某类早期泼妇,想尽办法控制男人,去跟踪他们,八方打探与他们交往过的女人的情况……那年冬天,临近圣诞节,他的签证下来了。他在小饭店请客,告诉我们这个大好消息。他给每个人准备了圣诞礼物,当着我们的面亲吻她。她就势号啕大哭,他不发一言地搂住她,轻柔地按拍着她的背。那天晚上,我们好像都很失落,回学校的路上,大家都反常地沉默着。
后来,她告诉我,当晚,除了柔情蜜意地**,他并没有更多的话,更别提某种承诺。那段日子,她仿佛沉入了荒原,心里布满水汪汪的蒿草,眼看着自己慢慢下陷,无法自救。强悍的女子又怎样?这个上海男人,你无法用卡门或高龙巴(卡门和高龙巴均为法国作家梅里美小说中的人物)那样酷烈的做派去对付他。他眼中的柔情难道不像孩子般清澈,包含着说不清的无辜吗?她的心又痛又柔软……
他走了。音信全无。并无悬念。
她在我们面前跺着脚,绝望地哭着:“怎么办呢?我再也不会爱上其他人了,怎么办呢?”我们也都替她绝望,仿佛大难临头的样子。在20岁上下的年龄,对再也不会爱上其他人的忧心和恐惧,发生率特别高,那种感觉也特别致命。它可以让你完全无视眼前拥有的一切:含辛茹苦抚养你长大的父母,超越绝大多数竞争者而考上的大学,个人爱好和学业,不可限量的未来……这些仿佛都变得不再重要。失去真爱,你可能会精神崩溃、颓废堕落、自杀,或者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我听到一个不算可靠的消息,那年从上海去往某国的那批人,因为签证中偶然出现的某项技术性错误,全都未能成行。他,正在其中。
他再也没有出现在我们面前。
她还是爱上了其他人。20多年过后,那个上海男人的形象已然模糊。当然,无论是对新的男友,还是后来的丈夫,她再也不会凝视着他们,老是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