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辑欲去惜芳菲
郭阿姨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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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对上海人的印象,自然来自我的邻居们。院子里的上海人,多数是20世纪60年代大学毕业来四川支援三线建设的老大学生。这些上海人与全国其他地方的人性情大不同,这是院子里公认的。佩服他们做事聪颖到位时,人们会说:“到底是上海人!”讨厌他们过于算计时,人们会带点愠怒:“上海人嘛,就是这个样子的!”
上海人,总是要从人群中被单独划出来,他们被类型化、格式化得厉害。那个时候,就连北京人,也少有被单独拎出来谈论的。
爸爸妈妈和不少上海人有往来。其中,陈伯伯郭阿姨夫妇与爸爸妈妈性情最相投。
陈伯伯郭阿姨也是20世纪60年代的大学生,他们都学纺织。郭阿姨家是个纺织之家。她的父亲是上海的老产业工人,后来成了江浙一带非常抢手的技术能人。她的姐姐、姐夫、弟弟、妹妹全都是江浙一带纺织行业的技术员。
费孝通在《江村经济》一书中写道,20世纪二三十年代,中国江苏、浙江纺织工业之发达,不输于世界上任何其他地区。
陈伯伯和郭阿姨老实本分,朴实善良,兢兢业业。陈伯伯中年时长得很像周恩来总理,就连一口上海味四川话,听着都和周恩来江苏味普通话有些像。也就是说,陈伯伯其实是个英俊的男人,郭阿姨的样貌却普普通通。郭阿姨皮肤雪白,身材微胖,永远都在微笑,像是对生活很满意的样子。除了自身的好性情,这也和她家庭幸福有关。陈伯伯对郭阿姨的深情和体贴,在我们院子里有口皆碑。陈伯伯温和儒雅,即便他淘气的小儿子小梁(我同班同学)不断惹“祸”,他也是循循善诱,从未发过脾气。两个儿子憨厚单纯,学习轻松,成绩优异。“上海人,就是聪明!”院子里的大人老是这么议论他们。
陈伯伯郭阿姨在大院里人缘很好,他们频频被人称扬:“真不像上海人!”
这算是四川人对上海人的最高评价了。
2
1986年,陈家大儿子刚从上海的名牌大学毕业回到成都工作,小儿子还未高考,郭阿姨便患上了白血病。陈伯伯郭阿姨期望上海的医院能有治疗绝症的好办法。郭阿姨办了病退,陈伯伯为了照顾郭阿姨,也办理了提前退休。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纺织业遭遇寒冬,产业严重衰退,产能过剩,纺织厂纷纷倒闭,工人们大量下岗,陈伯伯的公司也巴不得职工早点走人。于是,他们夫妇俩回到了老家上海。
1987年9月,我到上海读大学时,陈伯伯到火车站来接我,并把我送到学校。我到了学校,才发现来早了两天,学生宿舍暂时还不让入住。我打算住在学校的招待所,陈伯伯不答应。他对我说:“花那个钱干啥?何况你一个人住,我们也不放心。”陈伯伯临时决定把我带回郭阿姨娘家去住。
我知道,上海人家的住房条件普遍不好,其时有几部电影和热播电视剧描写的就是上海人的住房纠纷。我架不住陈伯伯的关心,加之对郭阿姨生长在什么样的家庭也很好奇,就跟着陈伯伯走了。
1987年,我已经18岁了,才第一次走出四川。
3
陈伯伯带着我在外滩十六铺码头坐轮渡。看见浑浊的黄浦江和外滩林立的外国建筑,我发现自己并不激动。文艺青年的心性常常就是如此,那些耳熟能详、画片上看过无数次的著名景物终于呈现在眼前时,除了失望,还能有什么?
我们在浦东下船,而后转电车。上海的电车比成都的开得快很多,有种“来电”的快感。这是杨浦区的工人新村,不远处有灰黑的高烟囱吐着浓重的白烟,围墙内的水泥管道横在半空中,陪着我们走了好长一段路。市区少见的工业设施使这里显出几分粗犷之气,倒不像是在上海了。
郭阿姨娘家所在的住宅小区面积很大,整齐地排列着几十栋4层高的红砖楼房。陈旧的西瓜红色,映衬在淡蓝的天色下,那些旧楼,有种过日子的踏实厚朴感,煞是好看。小区里的房子间隔都很近,地面干干净净的,几个老人和幼儿在晒太阳。
这个小区曾经是棚户区,1949年前就已存在,住着中国最早的产业工人。
20世纪50年代,上海在工业化过程中,工人们有了当家作主的主人翁心态,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工作干劲。这些房子是国家拆掉棚户,给他们盖的新宿舍。亮堂的楼房和棚户不可混为一谈,新中国的工人们别提有多自豪了。每户人家住宅面积虽然小,却附带卫生间和小阳台,卫生间里还有抽水马桶。而在成都,直到20世纪80年代,也几乎只有高干家庭的卫生间才配备抽水马桶。
郭阿姨家住在一楼。那天正巧是星期天,郭阿姨的姐姐、弟弟、妹妹都回娘家来了。四代同堂,十几口人。郭阿姨让我像她的孩子们一样称呼她的家人——“外公”“外婆”“姨妈”“舅舅”“大哥哥”……郭阿姨的家人早就知道我们一家人了,他们纷纷向我表达对爸妈(尤其是妈妈,她是医生)的感谢,说我爸妈多年来对陈伯伯郭阿姨很是关照。远离上海的上海人,在家人眼里,多少有些像在流放。那些未曾离开过上海的善良的亲人,不免羞愧自责,觉得他们是在代自己遭罪,因而对“流放地”来的好朋友,存有感激之心。
外婆满了84岁,外公81岁,他比妻子小3岁。外公外婆眼清目明,利利索索。外公和大姨父时常要去江苏的纺织厂指导工作。大姨父是高级工程师,在纺织企业非常抢手,很多工厂都争相出高薪聘请他。陈伯伯平时主要陪着郭阿姨去医院治疗,外婆则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
在这个两室一厅的小居室里,现在有了三家人,很是拥挤。大哥哥(大姨的儿子)就在天井里盖了一间小房子。贸然回来打扰家人,陈伯伯郭阿姨觉得很内疚,抢着去住小偏房。外公外婆心疼生病的女儿,自然不同意。商量来商量去,最后还是大哥哥夫妇年纪最轻,让他们住了小偏房。
大哥哥刚结婚,他的新娘子,我们唤作大姐姐的,也是上海姑娘。大姐姐个头高大,方脸大眼睛。她清丽文静,行事很大方,是工厂子弟幼儿园的老师。全家人都喜欢她。
到上海的第一天,我在这户其乐融融的人家吃到了百叶结烧肉、糖醋小排、烤麸、鸡毛菜、豆腐羹等标准的上海家常菜。这也是普通上海人家待客的最高规格,道道菜都特别美味,我简直大快朵颐。
晚上,我和郭阿姨同睡在一张老旧的大**。我们分睡床的一头,她不断把被子往我身上扯。想着她或许将不久于人世(陈伯伯在路上已经把郭阿姨严重的病情告诉了我),我悄悄流了眼泪,久久不能安睡。
4
我渐渐成了杨树浦这户人家的常客,目睹了这个家庭遭遇的大变故。短短两年后,50岁出头的郭阿姨走了。接下来,83岁的外公和刚过60岁的大姨父也走了。陈伯伯回到成都定居。大姨和舅舅应聘到江苏的一家工厂工作,两三个月才回家一次。饭桌上的热闹慢慢变成了冷寂。
每次我去家里,开门的肯定是外婆。见到我,她立马就拉起我的手,把我迎进屋。外婆个子不高,皮肤白皙,模样清秀,发髻低挽,纹丝不乱。外婆的话很少,只要我“意外”出现,她就催促大哥哥去买肉菜,大姐姐留下来陪我聊天,她则赶紧下厨房。外婆会亲自烧菜给我吃,她做的油面筋烧肉香气扑鼻、雪菜豆瓣爽口开胃、小油菜炒年糕百吃不厌……这些都是我学生时代的美味佳肴。
吃饭时,大姐姐给我聊起亲人们离开时的细节,她有时会哽咽着无法说下去。外婆认真地听大姐姐说话,仿佛在听别人家的事情。大哥哥说,86岁的外婆最坚强了,这些年,她挨个送别了相依相伴近70载的丈夫、还算年轻的二女儿、她看着长大的大女婿。外婆为他们操持后事,没日没夜地忙碌,她没有过抱怨,没在亲人们面前流过眼泪……大哥哥讲话时,外婆慈爱地看着他,也像在听别人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