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离开他们家,外婆总是不要大哥哥大姐姐相陪,她要亲自送我出门。她迈开小脚,牵着我的手,一言不发地把我送到小区门口。我感觉不忍,路上频频请她回去。她才不听,一定要把我送出小区,然后站在大门口,摆一下手,对我说:“当心,小村,当心哦!……”
外婆生于1903年,晚清末期。少女时代,她裹了小脚,大约也是上海最后一批小脚女人了。她念过初小,曾经也是纱厂女工。特别遗憾的是,在我有意识地去了解她的身世时,她的听力已经基本丧失。
5
1998年春天,我短暂路过上海,特意绕到浦东去看望外婆。我突然敲开家门,大姐姐好一阵惊喜。我走进小屋,看到外婆坐在床沿。她刚午睡起来,模样简直没有多大变化,皮肤还是光滑白净得很。我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大姐姐指着我,凑在外婆耳朵边,问她是否还记得我。95岁的外婆平静地对孙媳妇点点头,说:“记得,小村呀,伊多长辰光未来了(她多长时间没来了)。”她侧头端详我,低声问道,“小村,侬有30(岁)了?”
一别7年,大哥哥大姐姐的女儿都4岁了。小姑娘长得很像大哥哥,粗眉毛大眼睛,活泼可爱。平日里,家里就只有外婆和大哥哥一家三口住在这儿。
外婆还是清清爽爽,永远纹丝不乱的发髻,脸上没有一块老年斑,眼睛清亮。大姐姐和我聊天,她就专注地看着大姐姐,好像明白大姐姐在说什么。大姐姐说,外婆行动慢是慢,生活基本能自理,每天还会提前给他们淘好米洗好菜,大哥哥大姐姐下班回来就焖饭炒菜。大姐姐说,别看外婆耳朵不好,话很少,她脑子清楚得很,家里物件放在哪里,他们不记得了,去问外婆,她一准马上给你找到。
我们在一起吃饭,外婆的饭量还和从前差不多,量不大,啥都能吃。她还是不停地给我夹菜,说“多吃一点,小村”。大哥哥和大姐姐他们把我的情况告诉外婆:什么时候结婚的,如何从成都调到北京工作了……外婆看着我,频频点头。
临别时,外婆依然牵着我的手,把我送出门去。她的重孙女在前面跑跳。跑得远了,小姑娘又回来扯扯曾祖母的衣襟……这该是今生最后一次和外婆同行了吧,我们走得格外缓慢。下午4点,院子里还有残阳斜照,暖融融的。邻居在一旁和外婆搭腔:“客人来了?”外婆一定是听不见的,但她笃定地点点头,应答道:“格小囡老长辰光未来了(这个小孩好长时间没来了)……”
我们终于挪到了小区大门口。我弯腰在外婆耳边,大声说道:“外婆,多保重!您回吧。”不知道她是否听清楚了,她没啥表情,径自喃喃地说:“小村,慢些走,当心哦,当心!”
我边走边回头,外婆稳稳地站在阳光下,重孙女在她身边又蹦又跳。小姑娘冲我频频摆手,学着曾祖母的上海话:“当心,当心……”
我再没见过外婆。有次和小梁在成都喝茶,问起外婆。小梁略有些诧异,却也非常欣慰地呵呵笑着:“你还记得我外婆啊,她都100岁了,还硬朗得很呢……”
几个上海女人
1
上海女人那么多,难以写尽。我不是个爱给人贴标签的人,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但我也深信人性之深邃复杂,地域只是构成复杂人格的一个因素而已。上海女人并非风花雪月、小资情调、软玉温香和时尚文化堆砌出来的模型,穿着花睡衣、顶着卷发器,在弄堂里走来走去的是她们,电车和地铁上挎着购物袋低头刷手机的是她们,菜场里挑肥拣瘦的是她们,讲台和剧院里神采飞扬、广场上舞姿蹁跹或滑稽露怯的也是她们……某个给我指路的上海女人,轻言细语又温文尔雅;外出旅游时,碰到过的高声喧哗、打扮艳俗的上海女人,也不在少数……
如今的上海在渐渐流失它最为独特的韵味。上海人既不像几十年前,容易成为众矢之的,也缺乏突出的个性气质,不再具有特别的辨识度。全国各地的年轻人都有点像同一流水线上生成的产品,他们被高度同质化了。
2
有一天,在武汉长江大桥桥头的公交车站,我向一位胖小伙打听如何去地铁站。小伙子用武汉口音很重的普通话告诉我可以乘哪趟车,之后,他向身边的同伴们求证。她们是一高一矮两个年轻女孩。高个子女孩平平常常。矮的那个,黑棕色透亮的长直发落在半腰,黑色毛衣,浅灰色西裤,匡威低帮球鞋,手腕上搭件灰色西装。这样打扮的城市女孩,何止千万。这个女孩却强烈地吸引了我,她有一张面部轮廓极度分明的巴掌大的小脸。这张脸与她娇小的身形不太吻合,显得硬相。白中带点黄色的细腻皮肤,那倒是南方姑娘常有的脸色。黧黑的眼眸,透亮、冷峻,眼距稍宽,神情有点傲慢。她的两个同伴与她的气质如此不搭,但很明显,他们是好朋友,言谈之间透着熟络和亲热。
先后来了两辆公交车,都不是小伙子告诉我的那一路车。三位年轻人跑向后面那辆车。矮个子姑娘突然回头,冲我勾了勾手。我忙跟着她跑过去,有些疑惑地问:“是去地铁的车吗?”姑娘点了点头……车很空,我们并坐在后门口的第一排,我和姑娘之间隔着过道。她和同伴高声聊天,大概是开心的话题,那两人呵呵直乐,她却没有一丝笑容。我仗着是长辈,仔细地打量她。她真好看,那种素面朝天恣肆散发的青春神韵,放出光来。
不是满打满算精致实用的青春,是清简的青春,是满不在乎的青春,是不打算与生活和解继而妥协的青春。她的眼神,干干净净,清澈透明;那还没有被世事消磨的唯我独尊中自带青春的气势;就连那抹淡淡的忧郁,或许还未被俗物真正占领,也是异常动人!
公交车开得飞快,突然咣当停了车,我们都有些东倒西歪的。三个年轻人冲向车门。我正在犹豫要不要问他们我该在哪儿下车,那姑娘对我说:“地铁吗?
下!”我提起包,慌忙跟着他们下了车。
我一直跟在他们身后,好像一瞬间,我和那姑娘有了默契,我并不知道他们要去哪儿,但她会把我带到地铁站。姑娘背脊挺直,身材纤瘦,走路却不轻盈,反倒觉着很有力道,很踏实。很长的一段路,偶尔,她会微微侧转头,看我是否还跟在后面。她故作不经意,似乎不愿意让她的伙伴和我觉察到她在给我带路。
从踏上地铁入口的台阶起,她就不再转过头来。我跟在他们后面下了扶梯,我去买票,看到她和同伴进了闸口,走得远了。
我在地铁上想着这个姑娘,想她为何如此触动我。或许,在我已经有点偏离真实的印象里,她分明就是30年前我经常在上海街头看到的女孩子的样子。可是,我近几年去上海,已经很少看到这种面目的女孩。
3
20世纪80年代,那些打扮平常,但猛然看到她们的面容,却会感觉被惊到的女子,通常都是肤若凝脂,大眼高鼻,面颊轮廓分明,宛若大理石雕像的类型。她们出现在第九百货商店洗涤用品柜台,出现在21路公交车的售票台,出现在福州路的书店里。淮海路的钟表店和杨树浦某家棉纺厂也有她们,瑞金医院的护士站和绿杨大馄饨的饮食店也能看到她们……她们有着横扫一切的眉眼,冷淡地望着你,同样冷淡地做着事,既像心事重重,又似没心没肺。她们的美和周围的人隔着万水千山,她们像是落难的贵族。然而,她们又无比自如地混迹在最庸常的场所,似乎美也有它的盲目性和日常性。
她们大多穿着寒素的衣服,最多在衣领或是辫梢上有点花头:各种颜色的衣服假领、国营理发店烫的卷发。青春期的清简打扮和素面朝天的面容,反倒最充分地衬托出美的质地。她们无论做着什么职业,都有一点楚楚可怜或楚楚动人的脱俗感。
那个时候,上海之外,普通劳动者中,较少能看到这样的面目。她们的美带给我深刻的刺激和怅惘,像是不敢相信,美会给人迎头一击的力量,美也会被如此随意地安放!
4
1987年,我投考上海戏剧学院,面试是在清幽古朴的成都话剧团院子里进行的。面试老师是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两人的普通话都有浓重的上海口音。男老师高大魁梧,戴着眼镜,模样像北方人,神情威严,举手投足却又很斯文。女老师身形苗条,烫着卷发,漂亮洋气的外表颇似当时电影里国民党方面的谍报人员或机要秘书,但绝不飞扬跋扈。面对我们这些紧张焦虑的考生,她很是温柔沉静。我在男老师的提问中被吓得悬吊吊的心,又在女老师的温和提示下得到了极大的安抚。这两位老师强烈地吸引了我,他们正符合我对上海和艺术院校的双重想象。
女老师算是我接触到的第一个上海本地人。她教了我们班好几年的课,有外国戏剧史、作家作品分析等课程。她不是我们的主课——写作课老师,因而我们没上过她的小课。在学校,我们之间并不亲密,却有着无言的亲切。每次下课,她都会和我们聊几句天,校园里碰到,会点头问好。也就这样了。她漂亮优雅,温柔舒缓,是我们敬慕的女性,而不是和我们勾肩搭背的那种老师。她和学生之间有距离。这个距离不是冷漠寡淡,也不是故作矜持,就是礼貌和分寸,就是平淡如水却也细水长流的东西。
30年过去了,女老师也要从中年步入老年了。每隔几年,在北京的剧场,我会碰到老师。碰到也不过是匆匆寒暄几句,彼此问候一下,了解大致的近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