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旧是漂亮优雅,勤奋温婉,著述颇丰,为人却一贯低调。她讲起吴侬软语来格外好听(我们常常在私下学她讲话),仿佛她从未有过生气失态的时刻。这肯定是不真实的状态,任何人都不可能如此不真实。老师一定有我不了解的痛苦哀伤,可她从未出现过龇牙咧嘴的面目。她的形象和涵养是高度一致的。
2014年年底,女老师来北京开会,在中戏校园偶然碰到我。老师穿着长到膝盖的卡其色风衣,佩戴精致的丝巾,优雅极了。又是两年不见,我们依旧是先嘘寒问暖。老师突然谈起了我的工作调动,我没有想到老师知道这事,有点尴尬。
老师强调我的为人和业务水平,很为我鸣不平。我从未见过老师如此激愤的样子,温暖感动之下,很有点羞惭。我不是优秀的毕业生,也疏于与母校和老师们联系。原来老师是了解我的,不仅了解,而且如此理解和关爱我。
站在风度翩翩的老师面前,我好像又回到了30年前成都话剧团的排练厅,我只是一个前来报考戏剧学院的普通女孩,羞涩而惴惴不安地仰望着老师。那个时候,我就做着白日梦:如果可以做这么美丽的老师的学生,该何其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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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春天,我在新加坡一家豪华商厦的底层,满怀期待又有些忐忑不安地等待和我大学时的辅导员见面。我们已经15年没有见过了。我的辅导员一直是我写作上的偶像,她是上海人,年轻时到安徽的茶场插队多年,1978年考进上戏戏文系。我刚进学校时,她创作的先锋话剧在上海引起了很大反响,她属于当时的新锐剧作家。给我上写作小课时,她总是不疾不徐,信手拈来好些欧美现代派小说和戏剧中的内容,作为某个艺术观点或戏剧技巧的佐证。她提到的书我大部分都没有看过,甚至都没有听说过,常常惊出一身冷汗。
她不是个会讲课的老师,似乎对教书也没有太大热情。全班上大课时,我们有时都听不清她中气不足的声音。她生得纤弱清秀,灵性十足;盈盈一握的腰身,好像比我们学生的还细。她为人随和,寡言少语,看上去总有点落寞。读书那几年,她太把我看作小孩子,我们彼此喜欢,却拘囿于师生之间的距离,无法深入交往。我毕业之后,她也紧跟着移居新加坡了。我们之间一度失去联系。
听到她在招呼我。一眼望过去,已经年过半百的老师,甚至比我读书的时候显得更加年轻!她身着灰色短袖T恤、酒红色碎花图案半裙,衣裙看上去都是半旧品,却很雅致。脚上的夹脚拖鞋正好和我穿的一样。她苗条白皙,亭亭玉立,书卷气十足,一如当年。那瞬间,我一定在心里叫喊过:到底是上海女人啊!
我们不再只是师生关系,做朋友的感觉自然更加好。如今见多识广的她,更加坦率随性,艺术思维敏捷得不得了。我们短短相会的一天,她带我参观了好几处新加坡最有历史和人文气息的场所,其中几个地方连许多新加坡本地人都不知晓。她饶有兴致地给我细述这些地标背后曾经风云际会的故事。看她讲起来如数家珍的样子,我觉得她已经反把他乡作故乡了。
她和我分享了很多别后轶事,有发生在异域的他人的传奇,也有她自己多年以来的经历。看到她从我入校起就一直平平淡淡、波澜不惊的面容,有点难以想象她曾有过那么多艰苦熬人的日子。如此羸弱的肩膀,也挑起过很多重担。她从不标榜自己,即便是在做老师时,为保护学生而背负了巨大的不公,她也从不提及。她才华横溢,出名很早,也敢洒脱地“浪费”才华。
她俨然已经是国际人了,足迹遍布世界各地,让我艳羡不已。她看人看事越加视野宏阔,豁达超脱。和她相聚的那天,我真是过足了精神的瘾!
我喜欢听她讲五洲四海的奇闻逸事,也不断“引诱”她回忆从前在上海的生活。非常遗憾的是我们相聚的时间太短,她在上海的那段生活,无法完全铺展开来讲述。
她见识太多,阅历丰富,神情依然恬淡纯净,气质清雅,像个女学生。
和她告别在新加坡溽热的夜晚。回酒店的夜车上,我突然好想念上海……6
读大学时,她的床在我对面,我们都住上铺。我们是同一年出生的,不知道谁更大一些,从心理上,我以为自己比她大很多。从小到大,我从未有过天真活泼的时期,总是老气横秋,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很漂亮,一头长发,大眼睛特别有神。我们班的上海女生个个聪明伶俐,写得一手好字,英文都比较好。外系的同学说她们中几个人的容貌比表演系的还美,估计也包括她。那个时期,她有点婴儿肥,嗲得不得了,娇而不嗔,美得不做作,这就让人喜欢。
在班里,我和上海女同学关系都比较好。毕业过后,我回到成都工作,还和其中分在上影厂的两位同学通过一段时间的信。我们在信里相互鼓励打气,彼此分担刚踏入社会的种种不适。
她有个英俊的、大她很多的哥哥。报到那天,她哥哥把她送来,还替她挂蚊帐。我好羡慕她,也许就是如此,有家人的精心呵护,她才那么嗲,一副不谙世事的天真模样。那个时候,我可不欣赏天真的女生,我崇拜老练、野性、深刻、叛逆且漂亮的女生。我觉得她太甜蜜幼稚了,无法与之进行深刻的精神交流。
模糊地感觉她恋爱过。记得有一次,只有我们两人在宿舍,她情绪低落。她请我吃糖,她说:“我心情不好就要吃糖,特别容易发胖!”
她是班里的生活委员,负责发一些生活用品啥的。这些,我都不大记得了。
只知道,她去男生宿舍发东西时,男生特别爱对她起哄,故意为难她。这帮家伙,就喜欢看她嗲里嗲气地生气,甚至嗔怪他们几句。她越尴尬,他们越得意,然后哈哈大笑着恭顺地送她出门。
毕业后,她去了一家文化类报社工作。几年后,她便成为沪上小有名气的文化记者。有上海同学对我说,她变化有点大,特别能干,能写能操持活动!我略有点吃惊,想象不出娇柔的她如何能脱胎成风风火火的名记者。很快,听说她结了婚,然后就出国去了。我们彻底失去了联系。
几年前,微信的使用再次把大学同学们团聚到了一起。这下子,即便身在天涯海角,也真的不容易失散了。2014年,我把我的长篇小说《幸福还未到来》送给几个大学同学,大概是书里的内容涉及我们的大学生活,同学们纷纷在微信群里发出各种感慨。其中,她似乎被小说中上海的氛围撩拨得最厉害,她说她是在一个阴郁的冬日的下午看的这本书,边看边流泪。她夸我这个外地人较为准确地传达了某个时期上海的面貌。
2014年秋天,我们终于见面了。离别23年,在商厦的走道里,她冲过来抱住我,泪水滂沱。我们真的有了很大的改变,变得时髦,变得厚重,也变老了……站在一旁的我女儿有点看傻了眼。她对我女儿说:“你无法理解23年是个什么长度,22岁到45岁,那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然后,她又说,她感谢我记录了上海,记录下属于我们青春的日日夜夜。
最近的十几年,她主要定居在国外。几年前回国创业,曾在北京待过不短的日子,可惜我们彼此懵然不知。她的上海味道还在,白皙的皮肤一个斑点都没有,大眼睛异常明亮,神情温柔娇媚,姿态优雅得体。当然,岁月带来的痕迹也更清晰了,眼角有了皱纹,经历跌宕起伏,见识不凡。无论是政治经济还是社会文化,她都侃侃而谈,颇有一番真知灼见,让我大跌眼镜。我原以为,再见面我们也不过是风轻云淡地叙说友情,聊聊时尚和家庭。
她大约是商界还算成功的女强人吧,我们争相抢话,却绕不到场面上的事务去。夜深时,送她打车回宾馆,我们自然地勾肩搭背,依依不舍。在大学时代,这样亲热的举动,我们之间一次也没有过。我们老了,更需要精神上的姐妹。
她住在上海,我们无法频繁往来。她来北京出差时,我们一起去国话先锋剧场看戏。散场之后,我们走在王府井的马路上,交握在一起的手甩来**去,那样的欢跃,像重拾起了单纯的青春。有了微信,和更多过去的同学联系上,我看到很多她的言,听到很多她的事。她成熟了,几乎有一些蜕变的性质。我好喜欢如今的她,她可不仅精通几门外语(语言天才),更精通人事。精通人事没有让她变得世故,她天真依旧,更添了宽厚。我看着照片上时髦漂亮的那个女子,不免感叹流逝的时光终将宠幸少数人,给她智慧,给她在人格上持续更新的力道。
那次在北京,我们议论起了上海女人。她讲到她的母亲,就是去医院看病,甚至是动手术之前,老太太也必须要先精心化好妆,将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然后才肯出门……我笑说:“这才是上海人嘛!”她说倒也是,今天的上海,似乎是难以见到这样正宗的上海人了。
7
我想讲个巧遇的故事。
丈夫在英国留学时有位忘年交,是他同级的同学,小伙子当时才23岁。小伙子的父母都是上海人,他们一家从上海移民法国已经30多年了。小伙子学习特别优秀,人也长得高大清俊。他比我们夫妇小很多,但彼此特别合得来,成了我们家的常客。在他平素的言谈中,出现频率最高的亲人是他妈妈,妈妈如何聪明、如何有决断力,妈妈在异国他乡辛苦打拼、严格有方地教育他……其实,从小伙子的言谈举止中,我们也能推测到他父母的素质。
有年冬天,丈夫去德国出差,路过卢森堡,见到了小伙子的妈妈。丈夫回来后,就把他们在卢森堡的合影拿给我看。之前想象过他妈妈的模样,漂亮的,温柔的,坚毅的,精明的,就是没想到他妈妈的气质如此摩登高冷。小伙子的妈妈高挑清瘦,穿件黑色修身大衣,面容柔和,却没有笑容。她像是年轻时做模特的那种女性,应该年过50岁,看上去却非常年轻。她留着很短的偏分发,发梢挑染成暗红色。她属于那类老派的上海女人,丝绒哑光质地的那种,低调,略有些神秘,暗自发光,似乎再艰苦的日子也磨灭不了那份优雅。